【第十一章 平淡梦想】

林瑾大半夜偷偷摸摸溜进餐厅的时候，就看到坐在吧台上从容地饮冰水的男人。

“表哥？”她惊讶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林珏转过头，问：“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还不是当天夜晚那宴会，摆着水果点心，好看是好看，但明摆着不打算让人吃饱，害得我大半夜饿醒了，还得自己出来找吃的。”林瑾边抱怨着，一边拉开冰箱门找东西吃。

她拿着饼干坐到顾林珏对面，问：“表哥，你作何也没睡？看你脸色冷冰冰的，是不是被夫人赶出来了？”

见顾林珏不理她，林瑾觉得自己一定是猜对了，于是来了兴致，探着身子追问：“表哥，穆遥是不是由于你去见俞姐姐吃醋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林珏咽下喉中的冰水，开口也是冰冰凉凉：“林瑾，今天事忙，本来打算放过你，没想到你还自己找上门来。”

林瑾往后一缩，嘴硬道：“你找我干甚么？我又没惹你。”

“我问你，当天你为甚么没有带你表嫂去宴会厅？”他和俞梦泽谈完事情就赶去宴会厅，却没注意到本该先他一步的穆遥，他还没把林瑾捉过来问清楚，穆遥就魂不守舍地出现了。

林瑾理所自然地开口说道：“是她说不必的，我以为她不愿让我带路，所以就由她自己去咯，怎么？咱们家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顾林珏扫了一眼林瑾，看她昂着头，显然十分占理的样子，开口说道：“我的夫人我自然了解，你要是真心给她领路，她不会拒绝你的好意。”

顾林珏说：“林瑾，谁教你的道理，我是你表哥，就该任由你嚣张跋扈，刁蛮任性吗？你难道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吗？”

林瑾气道：“表哥，你刚娶了她几天？你就这么相信她？你以前向来没凶过我，现在竟然为了她来指责我！”

“这些道理不用你来教我！”林瑾把手中的饼干重重一摔：“我总算知道你今天要跟我说什么，在你心里此物世界上只有穆遥没有错，你只会偏袒她！”

“林瑾。”他沉声说道：“你要把所有人都吵醒吗？坐下。”

林瑾看了一眼楼上外公的室内，尽管仍旧愤愤不平，但还是忍气落座来。

她看了一眼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零食，觉着兴味索然，直接扔到一边。

顾林珏沉默地喝着玻璃杯中的清水，林瑾心头怒火未平，转眼看见了，遂也去接了一杯，尝试着喝了几口，觉着又冰又淡，实在想不出表哥为何会喜欢。

她坐回来，看着顾林珏，入目的是他低垂着眉目，神色冷淡，林瑾踌躇了一会儿，终归还是瓮声瓮气地低声说了一句：“我是刁难了她几句，没想到她旋身就走了，我还因此被林璟训了几句呢。”

顾林珏问了一句：“林璟？”

“是啊，”林瑾垂眸说道：“你们一名个地都向着她，我心里自然不服气了。作何说我都是你们妹妹啊，为了个外人……”

“林瑾，她是我妻子，你如果还认我是你哥哥，她就不是外人。”

他的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

顾林珏抬眸，不答反问：“你次日不用上课么？几点起床？”

林瑾撇了撇嘴，没什么可说的了，沉默一会儿，她忍不住问：“表哥，当天俞姐姐来找你说什么事啊？”

林瑾被这话一噎，打听八卦的兴致一下子烟消云散，只能吐吐舌头，丢下一堆零食就回房睡觉去了。

顾林珏想起今天俞梦泽来找他，他本以为是她帮他找到了梁瑟的线索，没联想到见了面俞梦泽只是在追问他结婚的细节。

她咄咄逼人的样子也耗尽了他的耐性，顾林珏只是说道：“俞小姐，就算我们是朋友，我也没必要拿出结婚证让你鉴别自己婚姻的真伪吧？”

即便哀伤，俞梦泽也保持着最好的仪态和最得体的表情，她匆匆转身离去，甚至来不及和老爷子打声招呼。

梁瑟仍无音讯，穆遥见到梁瑟的母亲又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邵辰向来都把穆遥当作亲生妹妹看待，为甚么与穆遥十年不见？

顾林珏掏出移动电话，在一个号码上停顿许久，才终究拨通电话。

那边理应刚刚清晨，传来一个清润的嗓门：“喂，小珏？”

顾林珏开口道：“阿成，十年前梁瑟到底是作何失踪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才说道：“我只了解是遥遥带走了瑟瑟，而后瑟瑟就在穆乡失踪了，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最好去问问梁阿姨。”

挂了电话之后，顾林珏揉揉额角，把吧台略略收拾，便起身回房。

顾林珏走过去，看见穆遥昏昏沉沉地睡着，仍是极不安稳。

他抬起手，紧握她放在被子外面冰凉的双掌。

第二天转身离去林家的时候，林音握着穆遥的手，说道：“平时注意身体，工作不要太辛苦。”

穆遥笑着点头应承。

可是林音又叹了口气：“遥遥，为何要做这份工作呢？听人说研究员压力很大，总是要加班工作，现在有小珏了，你又何必自己那么辛苦呢？”

穆遥注视着林音，十分诚恳地回道：“妈妈，能做这份工作，我不觉得累，反而很开心。”

顾林珏走过来，对母亲开口说道：“妈妈，您放宽心，我们会好好经营的。”

林音点点头，注视着他们转身离去。

穆遥刚刚下班，阡雨的电话就打进来。

“遥遥，婚后生活过得怎么样？”

穆遥边揉着肩上边赶地铁，有些脱力地回道：“筋疲力尽。”

阡雨笑起来：“怎么样？还是像我一样不婚主义最明智吧？”

穆遥无奈地摇摇头。

“我没有你那么前卫，阡雨，我一开始的梦想，就是能安安稳稳地嫁人，生子，老了躺在摇椅上给子孙们讲故事，看一眼旁边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这样就很满足了。”穆遥说。

“听起来真让人觉着忧伤，”阡雨感感叹道：“那你的梦想就快要实现了啊，你看，下一步就是要生子了。”

坐在旁边的人正好看过来，穆遥脸一红，忙否认道：“还早还早。”

聊了几句，阡雨就要继续工作，穆遥挂断电话，听到旁边的人在用方言低声交谈。

方言听着耳熟，甚至他们普通话里还带着没有去掉的乡音。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穆遥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刚刚来这里，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

她按着老师的要求，认认真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是村里的老秀才教的，自然不会差，果然她转过身就看到了大家目光中的赞赏，于是大着胆子自我介绍，谁料刚把名字说完，全教室的学生都开始哄笑。

心中的敏感和自卑让穆遥立马闭上了嘴，暗暗绞着手指，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老师。

“老师，新同学来和我坐吧！”坐在教室最后面的女孩忽然站起来，冲穆遥笑：“我一定会关爱新同学的！”

“你？你先顾好你自己吧。”老师话音刚落，就听穆遥小声开口说道：“老师，我愿意和这位同学坐一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让她多多保重的眼神，就挥招手放行了。

其实穆遥想的很简单，她更喜欢和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而那样东西女孩看自己的目光坦荡直率，她便认定她不在刚才嘲笑自己的人里。

穆遥背着书包，像被流放的臣子一样在大家好奇又同情的眼神目送下走到了教室的最后面。

“新同学，我叫许阡雨。”

“见过，我叫穆遥。”

阡雨琢磨了一下，问：“逍遥的遥？”

穆遥愣了愣，片刻后微笑着点点头：“嗯。”

“他们刚才笑你，你了解为什么吗？”阡雨用手撑着头，问她。

穆遥摇头。

“你说话口音太重，尤其是尾音，他们听着奇怪，于是发笑。”阡雨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记住，去任何地方，要融入那处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当地的语言。”

穆遥非常受教地点点头，问：“你可以教我吗？”

阡雨想了想，说：“我们在一块的时候我可以尽量教你，甚么时候学成，就看你的悟性了。”

穆遥回去，对着院子里顾林珏养的红玫瑰轻轻抱怨了一句：“uaonpaon。”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红玫瑰哪里招你讨厌了？作何，学校有谁蛮横无理，还敢欺负你了？”

穆遥惊讶地回头，就见顾林珏刚好单肩挎着书包回来，此刻正站在门口看她。

穆遥没想到他能听懂，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

顾林珏走到她旁边，打量了一下红玫瑰：“你对着它诉苦可不行，它顶多摇摇叶子，连替你出气都不能。”

穆遥踌躇了一下，抬起头：“林珏哥哥，你能不能教我说此地的话？”

顾林珏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阿成、瑟瑟、邵辰，我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为何只叫我哥哥？”

穆遥十分认真地回答：“因为想要你教我，于是想讨好你，才叫你哥哥。”

没料到她这么坦率，顾林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可还是开口说道：“你要学说话，得找瑟瑟，他平时话多，正愁找不到陪练呢。”

穆遥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顾林珏话最少，她作何挑了个最不合适的来教。

梁瑟果然是个好老师，他教穆遥的第一句话就是“丫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周成斯和顾林珏旁观过教学过程，听得直叹气，只有邵辰拍手叫好：“教的好啊，话要说的地道，第一步就是要学会国骂。”

梁瑟被夸得极为得意，完全忽略了那两个人的白眼和穆遥一脸的茫然。

穆遥看着地铁的窗外掠过一片荒废的城区，往事也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