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窥探】

夜深时分的湖林并不黯淡，穿过树干与阔叶枝干的月光神秘又冷清，它稀疏地从茂密的树冠中漏出，于黑色的腐殖土上点缀银白色的光点。

白发的男孩拖拽着被油帆布裹住的尸体，行走在这偏离林道的湖林深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沉重的尸体陷落在满是腐叶和松软泥土，需要用力拖拽，才能让它从容地向前，并留下一条颇为明显的痕迹。

“原始丛林真离谱。”

靠海的热带丛林夜晚时潮湿无比，伊恩单薄的麻衣被汗水混杂着水汽，紧紧贴在皮肤上，令人分外不适，而他还要注意脚下深绿色的苔藓，那又湿又滑之物覆盖在这丛林的每一处，无论是树根，石头还是朽木，一不小心踩到，就会令人跌倒。

伊恩拖拽尸体一会，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下，他用袖口擦去头上的汗水，喘着气，不由吐槽：“这腐叶起码也有一尺深，我怀疑我都不用挖坑，直接把人盖在叶子底下就行。”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话是这么说，但伊恩还是有带铲子，他没打算省这点力气。

伊恩很清楚，自己拖拽奥森纳尸体产生的痕迹很难掩盖，可湖林这地方变化很快，过几天一切就会恢复原样，他并不担心拖痕会被人发现，就算是发现，估计也就觉得是一头发疯野猪拱出来的。

一开始，伊恩也想过扛着尸体走，但不谈扛着走体力消耗更快，由于承压的原因，扛着尸体的他整个人都会陷在湖林太过柔软的土地和腐叶中，走一步就要陷一步，就像是走在雪地那样。

可，奇妙的是，就算伊恩走一会就得休息一会，但直至如今，他也没有感觉到‘无法行动的疲惫’。

与之相反，越是运动，他越是感觉到有源源不绝地体力从身体内部释放，散入四肢百骸。

伊恩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他若有所思。

之前自己吃下的烤鱼和鹿肉，仿佛成为一股力道的源头，融融热流从腹部流淌而出，令他只需要停下歇息几口气，浑身上下就再次精力弥漫而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耗尽体力，又等待精力恢复，伊恩察觉自己甚至就连困意都消失，整个人神清气爽，头脑也更加灵敏。

毫无疑问，这是那异常消化力和体力转换效率带来的结果。

他吃下的食物迅速地为他提供大量体力，正是凭借这点，他才有足够的力气抵达湖林深处。

“但很快就会饿。”

感受着体内涌出的体力，伊恩很心领神会这超常精力的代价，他不由得有些忧虑地想到未来的事情：“家里还有多少食物？恐怕吃不了几顿。”

“未来想要保证我正常的发育和成长，需要的食物肯定更多……”

也幸亏这里是沿海港口，旁边还有不少河流和湖泊，钓鱼抓鱼都不困难。

伊恩此行的目的地，乃是湖林深处，那几座小湖之一的边缘。

可即便如此，想要找到足够充足的食物来源，对于伊恩来说也是一大难事，毕竟总不能每次空军都去鱼市上买鱼吧？

原因之一，自然是那处人迹罕至，但最重要的是，伊恩需要大量的水，去完成一件于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事情。

为此，他还特意用装小麦的袋子带了不少工具，即便是行动不便，他也坚持如此。

自然，即便路途艰难疲惫，伊恩也没有放松任何警惕。

一名黑影潜伏在一侧宽叶树的树冠中，它异常隐蔽，行动悄然无声，甚至没有惊扰到哪怕一片叶子。

这也是他能第一时间就发现不远的灌木丛后，传来异样呼吸声的原因。

如若不是伊恩觉醒灵能后，五官更加敏锐，并且察觉到不天边的月光微动，他还真发现不了那个影子。

没有迟疑，伊恩后退一步，他伸手抓向身后的草叉都预知到会在湖林遭遇危险，作何可能不带武器？

知晓自己已经被发现，黑影也不再遮掩，它径直从树上扑下，带起一道混杂恶臭的腥风，伊恩听见一声低沉的喉音咆哮，他不假思索，直接将奥森纳的尸体向前一推，朝着那黑影砸去。

那黑影自然不想被一个成年男人的尸体砸中，便灵巧地在空中一踏，踩着尸体跳开，它稳稳地落在一旁，但失去居高临下突袭的先机，便恶用力地盯着伊恩。

紧握手中草叉，男孩凝神细望，他看见一张满是黄白色利齿的大口，还有一根腥红滴落粘稠唾液的长舌。

一头林豹。

这种生物雌雄差别很大，雄豹的凶猛残暴，除却从小培养外不可驯服，最多可长到肩高一米多，体重超两百公斤；雌豹体型娇小，温顺可驯，最多也就五十多公斤，经常作为土著的伙伴猎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消息是，这是一头雌豹，而且显然伙食不足，体重能不能超过三十公斤都未必。

坏消息是，猫科掠食者杀个人类幼仔显然和喝汤一样他现在估计也就一米四出头，体重和对方估摸半斤八两。

“呼。”

吐出一口气，伊恩双掌紧握草叉，一只手紧握叉头下方，这样拿的更稳，必要时也能随时伸长扎刺。

他目光从头到尾都聚焦在林豹身上，伊恩能看出来，这头雌豹忌惮自己，不然早就再次发起袭击而他也很心领神会，自己只能防守，面对一头猫科掠食者，自己根本没有主动攻击的权利。

除非……

伊恩向前踏出一步，这令林豹登时弓起腰背，警惕即将到来的袭击但和预计的不一样，男孩飞起一脚，将地上奥森纳的尸体向前踢去。

而伊恩此刻紧握草叉，凝视着眼前分神的林豹。

尸体滚动起来，包裹在尸体上的油帆布散开，血腥和肉的味道溢散出来，林豹一时分神，血肉的味道令它更加饥饿，注意力也本能地转移。

他向前迈步。

而一抹金色的光芒紧随在其身后。

……

金色的光芒很早就跟随在其后。

那时，天色未黯，夕阳的光辉之下，夏日的热风吹拂，青灰色的云层从容地向着西方而去，而天际的尽头是海天的分界线，零散的星辰遍布在这条线的两侧。

昏暗的暮光悬挂在哈里森港的上空，橙红色的光辉覆盖大海，一路绵延至街道。

老骑士漫步在无人的街道之上，灰褐色眸凝视着远方的大海与夕阳。

男人风尘仆仆，似乎许久没有呆在某地寂静休息，他看上去很强壮，面容并非特别苍老，但头发却灰白交杂，有着早衰的迹象。

他回到哈里斯港已经有一段时间。多亏八年前那场暴风雨，令港内有不少房屋废墟，更是有些区域整个被废弃，直至现在都没有重建。

虽然不复多年前的实力，但仅仅是呆在城内，隐藏自己存在的痕迹，于所有人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和他们一同生活，仅仅是这点的话，他还是能办到的。

夕阳下略显破败，不复鼎盛时期辉煌的城市，令老骑士不禁回忆一点事情，有些怅然。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哈里森港，这个昔日在开拓时代建立起来的小小哨塔，此刻早已变成了帝国最南方，联通飞焰地和迦南摩尔海上商路的大港口，倘若没有几十年前的那场‘叛乱’和八年前的那场暴风雨，它或许早已成为帝国南方最为璀璨的明珠。

曾经，男人对这座港口寄托有远胜于所有人的期待。

只是，时光流逝，哈里森港难免和这片旷野上的其他城市那样，陷入滞腐。

“唉……”

叹息一声，老骑士微微摇头。自己的确早已渐渐老去，只是区区夕阳，就会浮想联翩。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按下心思，他继续漫步。

港东当年承受的风暴侵袭最重，居住在这里的人不多，现在整个街道两侧没有半点人影，只有到晚上才能看见一点灯火，且转瞬间就会熄灭。

隐藏在这里，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可当天，老骑士却察觉到了些许不一样的味道，他闻到些许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从一栋老朽的房中传出，可呼吸声却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子的嗓门。

抬起眉头，他向前走去，悄无声息地来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