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之声 （3/4）】

仿佛有一千道雷鸣在耳畔响彻，又仿佛有一千条闪电划开天幕。

伊恩举剑向前踏出一步，他在一种飘然的迷醉与炽热中，踏入一片充斥着光明的黑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迷醉源于大脑，炽热来自身躯，此时的世界在少年眼中彻底化作一片大放光芒的雾气海洋，但越是深入其中,就越是仿佛踏入永不见底的深渊。

这就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吗？

此刻的伊恩感觉自己思维的桎梏眼下正缓缓粉碎，过去从未想过的，未曾思索过的事物都在脑海中浮现，苏摩酒树的果实带来的强烈刺激和毒素正在顺着黏膜渗入血液中，而后传输至大脑，强制性地开启一个又一个身体上的拘束以及思想的枷锁。

并非被麻醉而无法思索是被太多太多的信息冲击，于是才无法思考。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倘若是普通人,即便是从小训练的土著勇士,此刻都要化作嗜血的野兽，只能凭借本能去冲击敌阵，成为将敌我双方都一同杀死的狂战士。

但伊恩却感觉，一切都非常好。

非常好。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从容地地步入无我的毁灭……”

刚刚抑制住自己的灵能反噬，抬起头的韦格斯便听见了白之民少年的自语：“这真是全数未知的感觉……完全不同于星空中的黑暗与未知，可是死亡的黑暗与未知却也感觉不错……”

发生甚么事情了？

骑士眉头紧皱，他继续聆听伊恩的心声，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与之相对的，他的耳涡骨中却传来了急骤的风啸。

“什么？！”

细心聆听着声音,骑士这才愕然察觉,伊恩此刻的状态极端不对！

韦格斯心中一惊，他举起左手格挡，伴随着骨铁相交之声，更加令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伊恩的力道赫然是比起刚才暴增了一倍，那力量是如此狂野，以至于他格挡的骨剑都因此偏斜了些许。

他的心跳加速，血液奔涌之澎湃远胜于之前数倍，如果不是升华者的血管和心脏，恐怕早就血管破裂，内脏肌肉充血过度而失能！

对方周身甚至升腾着一股股热气，宛如风一般卷动周边的雨雾！

锵！！！

就在韦格斯惊疑不定之时，伊恩又是一刃斩来，仿佛闪电撕裂暗夜这一次他还是没有听见半点心声，甚至就连一丝模糊的本能反应都没有任何感知！

失去双眼，又失去皮肤对风的感知，此时更是就连流风之音的灵能都失效，骑士仓促地格挡，但却仍然被劈退，踉跄地倒退了好几步。

白之民少年毫无后退之意，他沉默地继续向前，追击韦格斯，他明明已经失去大半思维能力，沉浸在死之暗中，但却仍然能找到最刁钻最关键的角度，对敌人挥出一道道凌厉的剑势。

“是灵能！”

尽管并不能看见，但韦格斯能感应到，那原本模模糊糊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仿佛浓郁了十几倍。

对方根本没有用眼睛注视自己的要害，他只是凭借灵能带来的纯粹‘预感’，凭借‘先知的直觉’来对自己发起进攻！

思维？本能？不需要的……此时此刻的伊恩，只是纯粹对着他灵能预兆中特定的颜色挥剑。

他甚至不是在进攻。

一刃重过一刃，一剑又快过一刃，在此物瞬间，伊恩赫然是将这两年将希利亚德的教导与自己的灵能融会贯通他的躯体摒弃所有多余动作，将灵能的反馈作为自己战斗的根据。

故而未卜先知。

韦格斯感觉自己似乎是在和一个小一号的希利亚德战斗，对方的明明也十分虚弱，随时都可能由于这种莫名状态带来的反噬而失去战斗能力，可是却同样能坚持到他都感觉到匪夷所思的时刻。

越是挥剑，越是战斗，他越是感觉两者身影正在重合……先知的剑法固然和导师那返璞归真的技艺有差别，可是对如今伤重近死的他来说，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更何况……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也的确快要死了。

咔嚓！不知后退了多少步，韦格斯踩碎了脚下的一块岩石，这是之前他绝不会犯下的失误一位剑士就连自己足下的力度都无法把控，只能说明他的步伐早已凌乱至接近崩溃的地步。

他举剑，将伊恩沉默地一击横斩用骨刃的底部格开，钢铁刮擦骨质的嗓门刺耳而尖锐，令他自己都感觉想要呕吐。

不……不是由于声音。

而是内脏即将罢工。

韦格斯很清楚自己的躯体。

药效眼下正消退。

雷霆的麻痹还未全数散去。

强行激发的力量正在降低。

失去太多的血液已经导致内脏濒临失能。

被老师和雷光轰击出的伤势早已复发，一点一点地剥去他仅存不多的寿命。

即便是第二能级升华者，此刻也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而伊恩的剑，还在一次又一次地挥来。

宛若雷霆。

坚韧，天才，聪慧，机敏，有决断又总是能找到正确的选项……这一切的词汇，都可安置在那样东西白之民少年的身上。

又挡住了一剑，骨刃早已被无锋重剑敲出缺口，可韦格斯已经没有余力催动源质，吸纳周围的钙质弥补。

骑士只是侧过头，‘看向’风雨中传来老人呼吸声音的方向。

韦格斯看向那样东西将自己救出苦海的导师，转头看向那个引导自己走向升华之路的导师，他转头看向那样东西一言不发就彻底消失不见，放任巡监骑士团所有旧友弟子都被坑杀的导师，转头看向那样东西已经衰老到几近于死亡，却仍然坚持着‘不了解究竟是什么’使命的导师。

空无一物的眼眶中，灵能的光辉正在逐渐黯淡。

这就是你选择的继承人吗？真的是很好很好的继承者……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看来……

我是真的不配啊。

天上的光辉眼下正汇聚，刺目的鲜红正在无锋重剑上凝聚，就算是如今早已彻底陷入濒临死亡的迷醉，伊恩还是毫不踌躇地将手中长剑扔出，直直地朝着韦格斯的胸口刺去。

抵达极限的骑士本能地想要抬起手中骨刃格挡，但早就濒临破碎的左手剑在触碰的第一时间就应声断裂。

紧接着，随即而来的长剑直接贯穿了正在从容地溃散的珐琅质外骨骼，直入那血肉模糊的胸膛中央。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韦格斯仰头倒在脚下，但就算这样他还没有死去，他释然地聆听着头顶逐渐传来的天之轰鸣，那正在急速朝着自己袭来，汇聚的热量与雷霆。

渴望聆听他人看法，他人意见的灵能者，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在一声穿透整个世界的巨大轰鸣中，他陷入真正的，决绝又寂静的黑暗中。

永不复还。

而白发的少年凝视着这一幕，同样从容地闭上双眼，向后倒下。

他也陷入了静谧的，熟悉又温暖的黑暗中。

宛如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