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窥探】

“普德阁下！”

巡防的卫队认出普德长老，他们都很清楚，对方是格兰特子爵的老朋友，也是本地的民政副官，尽管理论上只是辅助帝国官方管理白之民，但对于他们这些普通士兵来说，也是毫无疑问的长官。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位身披轻铠，有个显眼红鼻的黑胡子士兵走上前，讨好地笑着：“您来此地，是打算出城吗？现在已经傍晚，正门关闭，我带您去另一边……”

——更不用说他们的顶头上司，护卫队的雷德副队长也是白之民。

“不用了，我这次来是带这个小家伙见见世面的。”老人抬手，打断对方的殷勤：“今天有几只‘苍蝇’？我猜应该不少。”

他淡淡道：“带我们去看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士兵侧眼看向伊恩，他似乎联想到什么，便胡须抖动，粗粗笑道：“是那样东西从土著手里活下来还反杀的孩子？我说当天怎么苍蝇那么多。”

他识趣地没有多话，而是为普德长老与伊恩带路。

哈里森港的城墙曾由于八年前大暴风雨的接连落雷，以及堪称灾难的大风而垮塌了不少，北侧与东侧的城墙至今为止都没有完全修缮完毕，唯独西侧因为毗邻土著自治区，故而优先修复。

但即便如此，由于各式各样的原因，有几段城墙没有被修补，仅仅只是设下木质围栏围住一块被整理出的空地，由一条浮桥通向河对岸。

此地就是哈里森港与红杉土著私下的贸易点。

伊恩环视贸易点，中间是一堆燃烧着树脂香味的篝火，驱逐蚊蚁，而各式各样的毛皮，兽肉和奇特的草药悬挂在简陋的支架和木板上，等待来客的遴选。

几位行商蹲坐在货物后，眼下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侃带着颜色的话题，时不时粗声笑上一下，。

红鼻士兵步入贸易点，登时令这些两边倒腾商品倒卖的商人神情一愣，几位商人宛如打算起身打招呼，但看见士兵严肃的表情后便乖乖坐回去，带着好奇与惶恐地转头看向伊恩等人。

——大人物视察？这可真少见。

即便是城里有有钱人想要买土著的特产，一般也是差遣仆人过来购置才对啊……

“伯恩，今天有几只苍蝇？”

径直走到一个瘸腿的行商身前，红鼻士兵直截了当道：“普德阁下想要看看。”

“啊？”

瘸腿的行商显然没联想到居然是自己被大人物视察，他愣了好一会，才在红鼻士兵不耐烦地催促下站立起身，有些不解地对着普德长老点头哈腰道：“阁，阁下，请看……”

他的后面是一辆独轮推车，被一面脏污的兽皮盖住，即便是贸易点篝火的树脂香也盖不住那股腐臭难闻的味道，就连红鼻士兵也面露难色，忍不住微微后退一步。

对此，伊恩却微微一怔。

这极其难闻的腐臭味，他曾闻过。

那是自己杀死舅舅奥森纳后，对方的尸体在湖畔腐烂，并被自己解剖时，散发出的味道。

瘸腿的行商揭开兽皮，讨好地对普德长老和伊恩含笑道：“最近这两天的苍蝇都在此地了……”

他后面宛如还说了些甚么，但伊恩的所有注意力都击中在手推车中的‘商品’上。

尸体。

手推车中置放的，是好几具肢体扭曲，皮肤黝黑，满是怪异纹路的土著尸体！

“土著和我们仍处于敌对状态，他们会时不时派出探子，侦查城内的情况，而我们也会派出斥候，探听林中的虚实。”

注意到伊恩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堆尸体上，觉得男孩大概是被惊愕到的普德长老抚摸自己的胡须，他凝视着跟前的尸体，平静道：“被发现的土著探子都在此地，其他部落的土著愿意花高价买下敌对部落的尸体——他们并非铁板一块，也有食用尸体的传统，而城里有的是人愿意做这种尸体回收的生意。”

“伊恩，这只是被发现的，而探子大多不会被发现。”

老人没说哈里森港的斥候被土著发现会怎么样……由于众所周知，土著从不浪费食物。

此刻，贸易点外传来沉重的跫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伯恩，这里又新来两只，假如你这次没被那群畜生吃了，可真是赚大了，回来得请我们喝酒！”

两位穿着铠甲，腰间挂着轻弩的士兵推着一辆推车，高声谈笑着走来。

他们走进贸易点，而后转瞬间就注意到红鼻士兵和普德长老——两个士兵登时就面色一僵，话语也随即停住。

“看。”

白发老人转过头，示意伊恩看去：“尽管你可能分辨不出来，但那就是想要把你和埃兰劫走，作为祭品的部落的探子。”

“想不到……”

喃喃自语，伊恩当然分辨的出来。

每个土著部落的纹身并不相同，老伯恩身后手推车上的尸体纹路明显不同，来自于若干个不同的部落。

而士兵推来的那几具被弓弩射死的尸体，却和自己杀死的那个萨满异常相似！

“伊恩，城内并不安全。土著会血债血偿，他们一定会尝试杀死你——杀死所有让他们流血的人。”

普德长老的声音响起，平静而漠然：“我们也是一样。这是持续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血仇。”

“看完了，记住了吗？那就走吧。”

老人扔了一枚塔勒和若干个拜森，令在场的士兵和瘸腿的老伯恩感恩戴德，他带着看上去宛如仍然被尸体震撼的伊恩转身离去贸易点：“不要觉得城内就很安全，更别一名人就跑出来买东西……危险无处不在，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

“认识回去的路吗？”

转身离去卫戎所，来到中央大道，老人低下头，松开一直牵着的手，温和地对伊恩道：“要不要我派人送你回家。”

“认识。”伊恩小声地回答：“不用了，多谢长老。”

长老点头：“那就回家吧，最近这段时间，晚上别再一名人出来了。”

“嗯嗯，好的，长老。”

普德注视着伊恩乖巧地答应自己的话，然后才有些迟疑地离开。

走到一半，男孩又回头，察觉到老人还在注视他后，这才继续惶恐地小跑，消失在街道拐角。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装乖还挺像的……臭小子，答应的好好的，说不会自己一个人回去，结果还是毫不犹豫地独自回家。”

凝视着伊恩消失的方向，眯起眼睛，普德长老摇摇头，他有些感慨：“这小家伙，从骨子里就根本就不怕我，也不怕那些土著。”

“这胆子和脸皮，假如咱们一族还在帝都……这样的好小伙，能骗多少贵族闺秀，未来又该有多辉煌。”

联想到此处，老人不自觉苦笑，意兴阑珊：“也罢。”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此物矮人混血的白之民，恐怕也没办法当上长老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转过身，离开XC区

普德长老的感慨，自然不为伊恩所知。

“呼——”

在早已步入夜晚的黯淡街道上快步疾走，他回到家中，闭上眼，然后长吁一口气：“这世界当真比我想象的要有趣！”

伊恩睁开双目，他眸光闪亮，显然是兴奋极了，哪里有半点之前和普德长老在一起时唯唯诺诺的模样？

此时的男孩忍不住喃喃自语：“而且果然，他们也注意到希利亚德老师杀死那些土著的不合理之处了——倘若是原本的奥森纳，是绝对不可能杀死那样东西萨满和三个猎手的。”

这点，伊恩早就联想到。

只要有了解奥森纳的人认真思考，肯定会察觉到不对之处。

但那又如何？

他想要隐瞒的，本就不是自己的灵能……而是希利亚德的身份！

灵能者在这个世界并不算特别罕见，白之民更是灵能者相对较多的群族，一名白之民男孩在濒死之时觉醒出灵能，帮助自己的舅舅反杀了几个土著……总比伊恩亲手干掉了自己舅舅，然后和一个帝国通缉犯联手伪装要来的合理吧？

只要察觉到一个看上去合理的答案，就不会继续深入思考，这是人类的共性。

“更何况，土著居然还不会放弃，仍然会继续暗杀我吗……需要戒备，但也有可能是普德长老故意吓我，想要让我自己表露出灵能者的身份托求庇护。”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城防已经严格许多，几个想要偷偷进来的土著早已被击毙了，倘若没有意外，最近这段时间土著都会消停。”

思路回转到贸易点中的土著尸体，伊恩眉头微皱，不禁摇头：“不管作何说，我倘若想要外出收集魔药和升华的资源，恐怕会比想象的更加危险。”

“但也不是甚么大事，至少他们也绝对想不到，我会比他们想象的要强上许多。”

——不把源种凝聚成功，初步踏上升华之路，他才不会傻不拉几的跑出城冒险呢！

他的灵能的确是越在野外收益越大，但凡事当然是安全至上，有命才有收益，懂得都懂。

当天这一天，算是极其充实，伊恩登时感觉腹中饥饿的紧，发出咕咕的嗓门。

“哎，不想这么多了。”

失笑一声，伊恩提起手中的鲑鱼，走向厨房：“先吃饭吧——淡蓝色的鲑鱼，滋补身体，肯定十分美味，让我想想作何烹饪。”

数秒后，他作出决断。

“就做盐烤鲑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