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到了晚上,但友克鑫市中依旧车水马龙,巨大的霓虹灯将夜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放眼望去一片热闹繁华。
在城市公园僻静的一角,喧嚣被茂密的树木隔绝,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几声疲惫的虫鸣。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匕诺透靠在冰冷的太空漫步健身器材上,微微佝偻着身体,一只手紧紧按着腹部,指缝间渗出大片的深色痕迹。
在玛莎多拉郊外的那两周陪训中,被比司吉造成的伤口一直没能得到很好的恢复,而在离开那里之后,他又遭到了其他玩家的袭击,堪堪才保住性命离开游戏回到现实。
明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但匕诺透心里却是难得的放松。
那两个孩子真诚的道谢声犹在耳边回响,他生平头一回有了真正被尊重,堂堂正正做人的感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明天……次日一早,就去警局自首。
“喂,大叔……”
一道怯生生的嗓门在旁边响起。
匕诺透从容地抬头,一名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瘦骨嶙峋的男孩穿着破旧不合身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赤着脚,正怯怯地注视着他。
男孩的眼睛很小,但在月光下显得很清澈,他显然是这公园的“常客”,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注视着这张稚嫩却过早蒙上生活尘埃的脸,匕诺透的心猛地被刺痛了一下。
那双眸子……太像了。
像极了记忆中那样东西在贫民窟的垃圾堆和尸体堆里挣扎求存、瘦弱肮脏、眼神麻木却依旧对世界抱有善意的自己。
一股强烈的、久违的酸涩感涌上喉头。
“嗯?”男人的嗓门有些沙哑。
“你……你受伤了?”男孩指了指他按着腹部的手,小声问。
匕诺透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摇摇头:“没事。”
他沉默了几秒,看着男孩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心中柔软的地方被什么轻缓地触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身上仅剩的、皱巴巴的一叠戒尼,面值不大,但足够一个流浪儿饱餐几顿,并在冬天来临前买一件厚一些的衣服。
他将财物塞进男孩冰凉的小手里。
“拿着,去买点吃的。”匕诺透的嗓门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找个暖和点的地方。”
他看看钱,又看看匕诺透,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甚么感谢的话,却澎湃得发不出嗓门。最终,他用力地颔首,旋身飞快地跑开了,瘦弱得像根火柴棍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公园的树影深处。
男孩看着手中那叠对他来说堪称“巨款”的戒尼,小小的眼睛瞪得溜圆。
匕诺透望着男孩消失的方向,嘴角那丝难看的笑容似乎真实了几分。
反正……这些财物,他以后也用不到了。
他重新低下头,感受着身体里生命力的流逝和腹部的剧痛。
就这样吧……至少最后,还能做点……像个人的事。
休息了许久,积攒起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后,匕诺透咬着牙,忍着剧痛,缓缓从健身器上撑起身。
他不能死在此地,要死……也应该死在去自首的路上。
路灯的光线昏黄而稀疏,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明亮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从里面传出来,匕诺透没有停留,他只想尽快穿过这条街。
男人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他沿着公园边缘的小路,蹒跚地走向记忆中离此地最近的警局方向。
就在他经过便利店旁边一条狭窄昏暗的巷口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痛呼和咒骂声猛地传入了他耳中,让他脚步猛地一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杂种!走路不长眸子?!”
“老子的新衣服!刚买的!全被你弄脏了!”
“打死他!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啊!”
这声音……是那个男孩!
匕诺透顾不上腹部的剧痛,转身踉跄着扑在巷口。
昏暗的光线下,他注意到刚才那样东西男孩正被三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围在墙角。
男孩双掌抱头,蜷缩在脚下,痛苦地呜咽着,旁边散落着两块廉价面包、一个空牛奶瓶、几块沾染了污泥的纱布和一名被踩扁的消毒水瓶子。
其中一个男人胸前衬衫上沾了一大片白色的污渍,正暴怒地用穿着黑色皮鞋的脚一下又一下地踹着男孩伏在地面的脑袋。
这一瞬间,匕诺透仿佛注意到了那样东西在贫民窟被一对衣着光鲜亮丽的男女按在脚下拳打脚踢的自己,极致的恼怒瞬间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他拔出腰间的剪刀,冲进小巷。
“谁他妈……” 一名西装男刚回头,一把锋利的剪刀直接把他的喉咙戳了个对穿,没说完的脏话被堵在喉腔里,那人吭哧了两声,倒了下去。
另外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同伴的惨状惊呆了,匕诺透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如鬼魅般的身影在两个男人之间穿过,入目的是数蓬鲜血飞出,两人身体缓缓软倒在地。
可,强行催动重伤之躯爆发力道的代价是惨重的,匕诺透只觉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他踉跄一步,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剧烈地喘息着,腹部的伤口在刚才激烈的动作下彻底崩裂,温热的鲜血汹涌而出,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吞噬。
“大……大叔!”男孩挣扎着从脚下爬起来,顾不得自己的伤痛,惊恐地看着匕诺透身下迅速扩大的血泊。
匕诺透想说甚么,却只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靠着墙,身体一点点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鲜血快速流逝,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沉重。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转头看向那样东西吓坏了的男孩,想让他快走,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月光吝啬地洒进巷口,照亮了他身下那滩迅速蔓延的鲜红。
透过男孩惊恐含泪的脸庞,匕诺透仿佛又看到了贫民窟里那样东西瘦小的、在垃圾堆里翻找的流浪儿,看到了那枚掉落在地的精致财物包,注意到了捡起财物包怯怯地喊住了前面那对男女、抬起手想要把钱包归还给他们的自己。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注意到那二人像看见什么恶心的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到自己在暴打和谩骂中无力蜷缩在地面。
他注意到自己捡起脚下不知谁掉落的剪刀,用力向后挥去,女人漂亮而狰狞的面庞变得支离破碎。
那是他这辈子吃到的第一顿饱饭。
可最开始,他想要的甚至不是一句多谢,只不过是堂堂正正地,被当成一名“人”而已……
终于……结束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男人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身体静静地匍匐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喘息变得越来越微弱,那双曾经锐利凶狠的眸子流露出一丝疲惫和解脱,从容地闭上。
一阵温暖的念力包裹住男人的身体,他艰难睁眼,注意到一抹垂落在地的白色袖袍。
可就在这时,不了解是不是濒死时的错觉,他似乎嗅到了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
匕诺透的目光顺着那雪白绘着日月纹路的袍沿向上,对上了一双金澄澄的眸子。
黑色的豪华轿车平稳地行驶在从林宫机场通往友客鑫市中心的公路上,前后各有两辆同样黑色的车辆保驾护航。
月见山无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转头看向后座。
库洛洛靠着右侧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夜景上;那个黑长直头发的死鱼眼男人占据了左侧靠窗的位置,空洞无神的眼睛不了解在看哪里;而个子最小的夙则坐在二人中间,黑发铺散在深色的皮座上,金瞳寂静地注视着前方的光景。
似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那双金色的眸子望了过来。
月见山无下意识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
“明天的会议,”他强行扯了个话题,“不知团长大人可有什么精妙的计划?”
库洛洛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在后视镜中与月见山无的视线相撞,嘴角噙着一名浅淡的笑容:“那自然要看‘少主’的安排了。”
他刻意加重了“少主”二字,把皮球轻巧地踢了回去。
少年哈哈一笑,戏谑道:“我的安排?很简单啊!让夙小姐扮演我的女伴,至于团长大人您嘛……”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扫了一眼伊尔迷:“就和这位高个子的死鱼眼先生,委屈一下,扮演我们的侍从和保镖好了!”
库洛洛丝毫没有被激怒,青年面上笑容不变:“少主的想象力……一如既往地‘丰富’。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兴味:“扮演二位的‘贴身’侍从,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月见山无面上的戏谑瞬间凝固,琥珀色的眼眸中燃起一小簇火苗,他猛地坐直身体,正要发作——
“吱——”
车子正好在十字路口遇到了红灯,平稳地停了下来。
夙小巧的鼻翼陡然快速地翕动了几下,猛地转头转头看向窗外,她一只手拽着库洛洛,另一只手闪电般按下了车门锁,瞬间窜了出去。
月见山无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打断,他愣了一下,示意司机靠边停车,按下车窗探出头。
只见少女冲进路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过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捧着一碗关东煮走了出来,里面塞满了各种诱人的串串,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库洛洛跟在她身后,正收起钱包。
夙站在便利店门外,迫不及待地用竹签戳起一颗饱满的脆骨鸡肉丸,吹了吹气,正要送进嘴里,却陡然想起了甚么,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将那颗还冒着热气的鸡肉丸举到了库洛洛的嘴边。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库洛洛看着那颗圆滚滚、沾着亮晶晶汤汁的丸子,微微一顿,而后表情自然地低下头,就着夙的手,轻轻咬了下去。
“味道不错。”
夙开心地眯起了金瞳,自己也戳起一颗丸子吃起来,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站在便利店门外分享着这碗关东煮。
月见山无在车里注视着这一幕,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出声催促,却见夙耳朵突然动了一下,猛然抬头。
她捧着纸杯,转身朝着旁边那条昏暗的小巷快步走去。
库洛洛眉头微蹙,立刻跟上,月见山无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迅速推开车门下车,伊尔迷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
夙冲进小巷,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停住了脚步。
昏暗的巷子里,三具尸体倒在脚下,周围散落着面包和药物。
再往里走几步,一个男人如同破败的麻袋般静静匍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身下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泊,而在他身边,一名穿着破烂、满脸污泥和泪水的瘦小男孩正惊恐地抬头转头看向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