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Chapter 37】

夙带着一丝迟疑，将那样东西银色的智能移动电话从柜台里拿了出来。

冰凉的金属外壳触感熟悉又陌生。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移动电话背面有几道浅淡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擦过，边缘有点烟熏火燎的焦黑痕迹，但屏幕和摄像头都还算完好。

按下侧键，漆黑的屏幕瞬间亮起，熟悉的锁屏壁纸跃入眼帘——几人在友客鑫的合影，月见山无的笑脸占了大半张照片，把后面的库洛洛刚好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调试了一下，发现手机功能完好无损，甚至电量还有大半。

库洛洛的视线几乎在夙拿起移动电话的瞬间就瞥了过来，看到月见山无那张得意骄狂的大脸时，青年深邃的黑眸骤然收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是惊讶于手机的出现，而是它出现的时机和方式。

“爱娃太太，”库洛洛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这部手机多少财物？”

爱娃闻声，双手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擦了擦，带着疑惑走了过来。

她眯起眸子，凑近夙手中的移动电话仔细端详，布满皱纹的面上满是困惑：“咦？这…这东西甚么时候进的货？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旋身去翻柜台后面一本油腻腻的旧本子，手指沾着唾沫一页页翻找，最终茫然地抬起头。

“进货单上……没有啊？真是怪了事了……”

爱娃打量了一下夙，又打量了一下那部格格不入的现代手机，面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算了算了，夙丫头喜欢就拿去玩吧，反正是个没来历的玩意儿，进货单上也没有，就当老婆子我送你的了。”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全部白送不太合规矩，又补充道：“要不……给个四十五戒尼意思意思？买块糖吃的财物，不然我忧虑我家老头子回到后又要啰嗦。”

夙连忙点头，从袖袋里掏了掏，掏了个小钱袋出来，数出四十五戒尼递给爱娃。

爱娃笑呵呵地收下，而后便回去继续处理她的炖菜了。

库洛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过那部移动电话，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

夙拿着失而复得的移动电话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屏幕。

四十五戒尼。

河神实现了她找回手机的愿望，代价仅仅只是四十五戒尼？

这甚至比在便利店买瓶水还要便宜。

是这个愿望太微不足道？还是她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抑或是……

接下来的几天，库洛洛不动声色地与村子里的村民、甚至是魔兽们都聊了聊，话题自然围绕着河神与许愿，最终发现河神实现愿望的代价机制充满了难以预测的随机性和诡异感。

首先是村里一名身材雄壮长相剽悍的猎人，他的愿望是能猎到一只皮毛价值极高的、类似于雪貂一类的幻兽。

此物愿望确实实现了，但他最心爱的那条跟随了他十二年、救过他好几次命的老猎犬在三天后毫无征兆地，于睡梦中逝去。

结果在河神现身的两天后，他在打铁时由于心不在焉，被飞溅的铁水烫伤了脸颊，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痕。

然后是一位年少的铁匠学徒，他的愿望是暗恋的姑娘能对他笑一笑。

他苦笑着说，后来那位姑娘看到他实在“笑”了，可是带着惊吓和同情的笑。

最后是一头年迈的巨角鹿魔兽，它的愿望是族群中新生的幼崽能顺利度过这个寒冬，而代价是它自己引以为傲的巨大鹿角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光泽，变得脆弱易碎，最终自行断裂脱落。

除此之外，让库洛洛比较在意的是，有一名村民的愿望是能找回他十年前在雪崩中失踪的儿子，但从河神显灵到现在毫无动静，愿望显然没有实现。

几天下来，库洛洛看着面前记录着大家愿望实现情况的纸张，单手捂嘴，陷入沉思。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河神”实现愿望是有限制的，至少无法凭空造物，也不能让死人复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至于其他的愿望，实现的方式往往千奇百怪，代价更是五花八门、轻重不一，有的甚至无法判断是否付出或付出了甚么代价，两者之间时而对等时而不对等，毫无规律可循。

但不管是哪位村民许下的愿望，雪倒是实在停了。

村民与魔兽合力清出了连通山谷外界的道路，库洛洛看了下日期，才意识到早已是十二月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早已在红河村住了将近一个月。

就当他开始盘算联系伊尔迷，准备接上狄奥尼后先返回最近的大城市，再聘请专业搜救队寻找失踪的匕诺透时，凯特推门而入，表情带着一丝凝重和兴奋。

“阿文刚才来电，”他嗓门依旧平稳，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们那天也注意到了河神显灵，不仅如此，他们亲眼目睹了河神降落在峡谷之中，就在他们临时扎营的地方不天边。”

库洛洛和屋里眼下正打游戏的夙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凯特从行李中翻出一张地图铺开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处地点继续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中有一位能力比较特殊，她沿着河神留下的踪迹大致确定了方位，猜测是在峡谷深处一道悬崖之下。”

“那处悬崖附近正好有个依托一处叫做‘叹息之壁’的古代遗迹发展起来的小型城镇，阿文他们目前就在那座城镇落脚休整，你们那位叫狄奥尼的同伴也在那里。”

叹息之壁？

夙和库洛洛下意识对视了一眼，与此同时联想到了一名人。

格伦·霍夫曼！

友客鑫会议上那样东西满手大金戒指、差点被自己保镖打劫的男人在被夙解围救下后，把自己的项链送给了她，并提到是在埃珍大陆北部某处叫‘叹息之壁’的古代遗迹附近获得的。

地点，名字，都对上了。

“我准备动身前往那座城镇，与阿文他们汇合。”凯特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你们要一起吗？”

库洛洛只是看了眼夙的表情就知道了她的想法。

虽然少女仿佛天生面瘫，一直处于面无表情的状态，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尽管不知道她当时拿到的那块石头具体有甚么作用，库洛洛也向来没问过，但他很清楚她在有意识地关注相关的事情，更何况狄奥尼也在那里。

而他的愿望还暂时没有后续，如果能探寻到“河神”的踪迹……

可要在雪原上长途跋涉的话，相应的准备还是很有必要的。

三人一拍即合，当下便心中决定收拾东西前往那处峡谷。

夙和库洛洛重新来到老巴克的杂货店，采购必要的干粮和一些野外用具，同时也是向夫妻俩道别。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爱娃和老巴克得知他们要走，脸上都流露出了不舍，爱娃给夙打包了一大袋她特制的肉干和耐放的烤饼，老巴克则絮叨了几句雪原上的危险生物和注意事项。

最终，在村民和那些魔兽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三人离开红河村，踏入了通往峡谷方向的山谷。

凯特作为向导走在最前，库洛洛和夙跟在他身后，打量着道路两侧嶙峋古怪的岩石和覆着积雪的乌黑林木。

远处偶尔传来雪块从高处滑落的簌簌闷响，更显得山谷空旷寂静。

旅程并不轻松，但三人脚程都不慢，在跋涉了大半天，翻过最后一道覆盖着厚厚冰层、如同巨大屏风般的山脊后，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坐落着一座……与其说是城镇，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大型聚居点的地方。

里面的建筑杂乱无章，大多是低矮粗糙的木屋和石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几条歪歪扭扭、被踩得泥泞不堪的街道贯穿其中。

这片城镇依托着一道巨大、绵延、仿佛被巨斧劈砍过、布满风霜侵蚀痕迹的古老石壁而建，那石壁极高，顶端隐没在薄雾之中，透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就是此地了。”

凯特停了下来脚步，俯瞰着下方的城镇：“阿文他们理应就在镇子东头那家旅馆。”

三人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泥泞湿滑的陡峭小路向镇子走去。

刚踏入镇口那条最宽、也最泥泞的主街，一种混杂着各种目光的窥视感便扑面而来。

镇上的环境比远观更加脏乱，融化的雪水混合着泥浆，在街道上肆意流淌。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街边或蹲或站或匆匆路过的，是一点穿着厚重皮毛、身材高大的本地居民，他们脸上布满风霜的痕迹，带着探究和不善看向这若干个外来者，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在那个容貌精致的少女面上停留最久，但凯特腰间的长刀和身上那种高级猎人特有的犀利气质还是展现出了一定的威慑力，让众人最终移开了视线。

库洛洛微微蹙眉，夙则显得毫不在意，而凯特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四周，宛如在寻找路标或熟悉的面孔。

就在他们准备找个本地人询问旅馆的方向时——

“呜…呜哇——！”

一声带着惊吓和痛楚的娇呼声，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响，从他们侧前方不远处传来。

三人循声望去。

入目的是一个衣着单薄的粉发少女正狼狈地跌坐在泥泞的街道上，她脚边散落着几个沾满污泥的、看起来像是面包或土豆的食物。

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穿着脏兮兮皮袄的大汉正站在她面前，骂骂咧咧地揉着自己的胳膊，脚下躺着一个摔碎的酒瓶，里面的液体已经混入了脚下的脏污中。

“妈的，走路不长眸子啊！老子的酒！”

那大汉瞪着通红的醉眼，唾沫横飞地吼道，作势要上前揪扯那少女。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对…恕罪！真的对不起！”

粉发少女惊恐地瑟缩着，双掌抱头，嗓门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太饿了……没看清路……求求您……”

少女粉色的卷发凌乱地贴在沾着泥点的苍白脸颊上，粉蓝色的眼眸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看起来可怜极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粗布裙子被泥水浸透了大半，更显得她身形单薄柔弱。

她慌乱的目光扫过周围冷漠看热闹的人群，猛地定格在刚刚步入镇口的库洛洛三人身上。

尤其是当她看清库洛洛的脸时，那双含泪的粉蓝色眼眸瞬间涌出出巨大的惊喜和希冀。

“库……库洛洛先生？！是您？！”

粉发少女的嗓门由于激动和哽咽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还有夙小姐！天啊……我…我不是在做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