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Chapter 41】

夙在东京街头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变得很小一只。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午后的阳光苍白而刺眼，繁忙的十字路口间车水马龙，人潮汹涌。

无数巨大的行人步履匆匆，掠过她的时候脚步丝毫没有停顿，甚至有几人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世界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流动而深浅不一的灰影，周遭无数声音汇聚成了一条毫无意义的嘈嘈洪流，她悬浮于距离地面不高的位置，在这片喧嚣奔涌的河流间显得格格不入。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团没有固定形态、仿佛由白色棉花揉捏而成的云朵状东西，轻飘飘的，没有四肢，也没有五官。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像一团被随意丢弃的棉絮，落在这灰暗的世界里，成为一片无人问津的苍白虚无。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她只是“存在”着，像路边的尘埃，被无数匆忙脚步带起的风轻缓地卷起又缓缓落下。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她。

周遭的喧嚣似乎都退后了一步。

“咦？”一道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惊愕，“此地怎么有个小家伙？”

一个身影在她旁边蹲了下来，紧接着，一只宽大的手掌出现在她的“视野”下方。

那手掌骨节分明，布满薄茧，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拢住了她，将这团轻飘飘的“云朵”稳稳地托了起来。

视线抬高，她“看”向手掌的主人。

他有着一头桀骜不驯的黑色短发，嘴角烙着一道短短的伤疤，为他硬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野性和不羁。

那是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勾勒出健硕的体格。

此刻，那双锐利的黑色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手掌上这团奇特的“云朵”。

“唔，”男人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试探性地、十分轻地戳了戳夙软乎乎的“身体”。

“感觉不到咒力波动……奇怪的小东西，不了解你有甚么能力啊？”

他自言自语般说着，随即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那道疤痕也随之牵动：

“算了，以后就跟着我好了。”

他将这团小小的“云朵”托到眼前，直视着她那并不存在的“眸子”。

“我叫……伏黑，甚尔。”

就这样，夙开始了跟在伏黑甚尔身边的生活。

伏黑甚尔是个奇怪的人。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更奇怪的东西——一只名叫“丑宝”、并且外形十分契合这个名字的三级咒灵。

尽管她自己现在也变得很奇怪，但比起长得像巨大毛毛虫、还有着眯眯眼和厚嘴唇的丑宝还是要好众多——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丑宝没甚么智力，只会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但它的能力却很罕见。

它的身体内部是一名巨大的异次元空间，伏黑甚尔将其作为武器库使用，用不到时就吞入腹中，需要用到时就释放出来让它盘在自己身上、跟随自己战斗。

伏黑甚尔没有咒力，无法像咒术师那样祓除咒灵，他对咒灵的态度更像是对待一种特殊的环境生物——无害的就无视，有用的就捕获驯服，碍事的就想办法处理掉。

他对丑宝如此，对其他低级咒灵也如此。

至于夙，伏黑甚尔花了很多时间都没能搞清楚她的能力是甚么，但他也没由于她无用就扔掉或处理掉她，还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小白”。

一开始他是将她随意地揣在口袋里，但这样让夙觉得很不舒服，而他肩头的位置早已被丑宝占据，于是她就干脆趴在他头上，这样她就能“看”到更高更远的灰色风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伏黑甚尔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大男人出门头顶上趴朵云成什么样子！你给我下来！下来！”

然而夙有自己的执着，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她可以不在乎小白此物破名字，但怎样过得舒服还是很重要的。

转瞬间她和伏黑甚尔都发现，她的“身体”会随着情绪起伏而发生不同的变化。

比如难过时会变成灰色，生气时会变黑并冒出电光，感到不好意思时会变成粉色，而开心时则会吐泡泡。

伏黑甚尔由此意识到，夙虽然不能说话，却拥有着近乎人类般的智力和情绪，能够理解他大部分的话语并给出相应的反馈。

这让伏黑甚尔感到十分新奇，甚至带着点难得的兴奋。

“有意思，”他摸着下巴对夙开口说道，“说不定……你有成为特级咒灵的潜质呢。”

他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反而有种类似发现潜力股的期待。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的实力可就又上了一个台阶啊。”

伏黑甚尔最大的爱好是赌博，尤其是赌马和柏青哥。

可惜，他的运气宛如和他的实力成反比，不是在输钱，就是在去输财物的路上。

每次输得精光，他也不会特别沮丧，只是骂骂咧咧几句，然后给一个叫孔时雨的男人去个电话，让他抓紧给他介绍下一笔“工作”。

归功于那样东西韩国男人每次见面时的絮叨，夙渐渐了解了伏黑甚尔的过去。

出生于咒术界御三家中的禅院家，却天生没有咒力，因此受尽族人歧视和虐待，甚至被丢入咒灵群中，留下了嘴角那道伤疤。

后来他转身离去了禅院家，成为了职业赏金猎人。

尽管没有咒力，但他却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大肉ti与超强的运动天赋，五感也异于常人。

这种与生俱来、超人般的身体能力和战斗直觉让他在咒术界中横行霸道，几乎无人能敌，被畏惧他的咒术师们称为“术师杀手”、“天与暴君”。

他好像有个儿子，但从夙跟着他起，就从未见他去看望过。

那样东西名叫“惠”的孩子，只存在于孔时雨偶尔提到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眼神里，随即就被更深的漠然掩盖。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用出去工作的时候，伏黑甚尔会带着夙在廉价出租屋里一起看电视。

看电视对于伏黑甚尔来说只是个打发时间的活动，他会关注赛马频道，除此之外看甚么他都无所谓。

有时午夜只剩下肥皂剧在播时，一人一咒灵也会勉强看看，可伏黑甚尔似乎对里面的各种情节并不感冒，还时不时就里面的台词吐槽几句。

“相遇是某种奇迹？要我说，是麻烦的开端才对……”

“人类啊…真是复杂而无聊的生物。爱？哈……无聊的东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嗤笑一声，却好像陡然联想到甚么，轻拍头顶的夙。

“咒灵是由人类负面情绪所孕育的产物，那你这种小家伙是作何诞生的呢……”

“据说某些特级咒灵仿佛可拥有人类的情感，或许某天…你也会燃起那种‘爱的火光’？哈哈…我在想甚么……”

“不过和咒灵相比，人类的生命是很短暂的，倘若哪一天我不在了，总得有甚么东西支撑着，次日才不会只剩下虚无啊……”

夙静静地听着，白色云朵状的身体微微起伏。

直到那一天。

天气阴沉沉的，伏黑甚尔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赌场或者赛马场，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存放在丑宝身体里的咒具，抬手把夙拿了下来。

他注视着飘在自己掌心的小小云团，难得地沉默了瞬间。

“我接了个任务。”

他淡淡地说道，嗓门听不出情绪：“可能……会离开一阵子。”

男人抬起手指，像往常一样，非常轻地戳了戳夙软乎乎的身体。

“别被奇怪的家伙祓除了，小家伙。”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而后，他旋身，高大的身影融入东京灰蒙蒙的街景，再也没有回来。

夙等了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伏黑甚尔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

世界再次只剩下她这一团没有形体的、无人可见的“云”。

黑暗中开始出现扭曲的、散发着恶意力场的影子。

无数诅咒被夙纯粹的气息吸引，贪婪地靠近。

一种源自本能的饥饿感在夙的意识深处苏醒。

她吞噬了一名又一名诅咒，吸收并同化它们的能量。

每一次吞噬，都让她感觉自己的“存在”更加凝实，意识更加清晰，力量也更加强大。

她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白色的“云团”不断膨胀、凝聚，渐渐勾勒出模糊的四肢、躯干……

直到某一天，她“看”到了自己的“手”——一只纤细、白皙、属于人类少女的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看”到了自己垂落的长发，“看”到了自己身上覆盖的白色长袍，“看”到了自己双眼下那两颗鲜红似血的泪痣。

她睁开了眼睛——一双在灰暗世界中，燃烧着熔金般光芒的眼瞳。

她变回了人类的外表，却不再是人类。

她成为了咒灵和咒术师们口中忌惮的、神秘莫测的“特级”，并拥有了名为“言灵”的术式。

然而，世界并未因此变得清晰或温暖。

她感觉不到风的温度，触碰不到阳光的暖意。

她尝不出味道，嗅不到气味，也无法流出一滴眼泪。

这具由诅咒堆积而成的特级躯壳强大却空洞，世界在她眼中依旧只有灰暗的轮廓和咒力流动的微弱光芒。

时间重新失去了意义，她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那一天。

涉谷事变。

混乱、尖叫、冲天的咒力、血腥的力场……整个涉谷区沦为了咒灵与咒术师厮杀的战场。

夙行走在崩塌的建筑物阴影中，纯白长袍纤尘不染，与周围的狼藉形成明烈的对比。

直到一股异常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力场粗暴地闯入她的感知范围。

那处，一名身材高大的黑发男人动作矫健如猎豹，正轻松地解决掉几个挡路的咒灵，嘴角那道短疤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夙的金瞳骤然收缩，视线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一名方向。

伏黑甚尔？

不……不对。

那具躯体上有咒力的光芒，是……降灵术！

就在夙由于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的感知而微微晃神的刹那，一道凌厉的咒术直刺她的后心。

夙猛地回神，身体向侧方诡异一扭，那道咒术擦着她的发梢飞过，轰击在旁边的残垣断壁上，炸开一名大洞。

她轻盈落地，却没去理会身后，足尖在碎石上一点，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几步便跨越了混乱的战场，稳稳地落在了那样东西男人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男人似乎正准备离开，夙的突然出现让他动作一顿，那双空洞的眸子落在了面前穿着白袍的少女身上。

他先是疑惑地眯了眯眼，目光扫过她长长的黑发，滑过她白皙脸庞上那两颗醒目的、宛如血滴般的朱红泪痣，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璀璨的金瞳上。

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里似乎有甚么东西异常微弱地闪动了一下，仿佛尘封的记忆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

过了许久，久到夙几乎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男人的嘴角才从容地勾起一名弧度，带着点熟悉的痞气，又透着一种恍如隔世的了然。

“甚么嘛……”

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嘴角那道伤疤也随着他咧开的笑容而微微牵动。

“我向来都以为你是个小子来着……”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上下端详着夙如今的人类少女模样，眼中充满了惊奇和欣慰。

“可以啊，”他啧了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伸出手，宛如想像以前戳那团“云朵”一样去碰夙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最终只是轻轻轻拍她的肩膀。

“没有被奇怪的家伙祓除，还成长为了特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时间，看到了那个拳头大小、软乎乎的白色云团，嗓门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长辈般的温和：

“……也算吾家有女初长成了……”

夙张了张嘴，却甚么也没有说出来。

或许是言灵术式的束缚，或许是她早已习惯了沉默，也或许是她根本不知道此刻应当说些什么。

伏黑甚尔注视着她的模样，宛如心领神会了什么。

他面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那种独属于“天与暴君”的不羁和骄狂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好了，”他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她，望向涉谷站方向那片更加混乱、咒力冲天的区域。

“你该回去了。”

“我也该……”他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去见见那小子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要离开。

夙定定地注视着他，注视着那样东西背影决绝地走向另一个方向，走向他血脉的延续，也走向他注定的终点，金色的眼瞳中，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平静。

她从容地合上了那双熔金般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