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同行】

天色大亮，云初师睡了个天昏地暗才起床。

但她掐指一算，理应还不晚。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云初师从容地地打了个哈欠，慵懒地从床上坐起，双眼有些朦胧，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宛如还未全数从梦境中醒来。

她推门出去，便瞧见围栏之下的柳归帆在悠闲饮着茶，翘着个二郎腿真的不适合她现在的女相模样。

瑾瑜把她放出来了？

云初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她怎么忘了，柳归帆昨夜那般气定神闲，说明她压根不怕待在法器里，而她是有法子出来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哟，初师，你醒了？”

云初师一阵木讷，她们又不是很熟，叫这么亲热干嘛。

“姑娘，早好啊。”在一旁练拳健身的胖掌柜停了下来，向云初师打招呼。

云初师一惊：“掌柜的，你们怎么在这里?”

“自然是我大清早去把他们接回来的，怎么样？我人还是很不错的吧，是不是很靠谱?”柳归帆冲云初师挑了挑眉，要不是她现在是女相的模样，云初师只觉着猥琐至极。

“是啊，是柳姑娘特意清早去接我们的，说是你们早已把那些人解决了。”胖掌柜拿着帕子擦了擦额间的细汗。

人老了，果然不中用了，稍动一下就出汗，累得很。要是他年少那会，一日跑它个一千里都不是事。

狐狸，果不其然就是狡猾啊。

云初师很是疑惑，柳归帆到底是用了什么借口让胖掌柜相信她的话的?

“店小哥可好些了吗？”云初师没有理会柳归帆。

“好了，都能活泼乱跳了，这会可不知在后厨捣鼓甚么呢。”柳归帆自顾自暇说道。

后厨正好就在客栈后院子内，云初师瞧见一个身影在忙着甚么。

胖掌柜收了打拳的棍子，含笑道：“是的，小二他都好利索了，这厢在厨房忙呢。”

“刚好就闲不住啊，怎不多休息休息？”他还真是闲不住啊。

“恩人姑娘，恩人姑娘，你醒啦？”林小二端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小锅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小菜，还有若干个瓷碗，他兴冲冲地小跑过来。

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恩人姑娘，你醒啦！这是我今早特地为你们熬的粥，趁热喝。”

林小二将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又从专门盛了一碗端给云初师：“我早已完全没事了，没联想到那爱唠叨的老郎中的方子这么好，我喝了一次就全好了。”

云初师笑笑：“那就好，那就好。”要是他还没好，岂不是她的法力失灵了，这压根是不可能的事嘛。

云初师注视着跟前这个热心肠的小伙子，心里暖洋洋的。

其实他人还挺好的。

林小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憨含笑道：“这算甚么事？还得多亏你们恩人姑娘你们若干个啊，要不然的话，我们可就没得日头活了。”

她微微一笑，接过那碗粥，轻声道：“辛苦了，店小哥。”

“说甚么丧气话呢，有我在，谁还能把你们欺负了去。”柳归帆又插话道，她已经在他们的谈话间默默喝完了一碗粥。

“还真该说不该说，你的粥熬得真好。”

“嘿嘿，柳姑娘若是喜欢喝就多喝一点，灶火上还温着不少呢。”林小二笑着，露出他的一排牙齿来。

“大哥，你要尝尝吗？”林小二嘴角含着笑，向胖掌柜招了招手。

“我甫才就用过早饭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向来都在练拳，很容易饿的。”

“我现下还很饱，你们先吃，我去算算账。”胖掌柜说完，便提着棍子迈脚走开了。

果不其然，开店的人厨艺一般都差不到哪里去。

柳归帆本来是不饿的，但是她没想到林小二的粥竟然熬得这么好，那香气直冲鼻腔，她忍不住多喝了几碗。

话说，子桑宁和瑾瑜人呢？

云初师抬眼倾身瞅了眼他们的房门。

林小二立马会意：“那两位公子大清早就出去了。”

“出去了？”

“是啊。”柳归帆舀了口粥，夹根菜送入口中：“兴许是为了昨夜的事。”

她又自怜自爱起来：“欸，怎么就不相信我呢，我可是从不说假话的。”

云初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粥，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值得相信的地方。

子桑宁他们出去，应是为了查看柳归帆昨夜话中的真假。

一道人影闪过，云初师抬头，在柳归帆一声“回到啦”中看见子桑宁和皇甫昭二人踏入院内。

“你们回来啦，我正好熬了粥，可热乎着呢，两位姑娘都很喜欢，你们要不要尝尝？”林小二盛了两碗递给了他们。

“谢谢小哥。”二位点头说道。

“作何样？我说得没错吧，我没讲虚话吧。”柳归帆倾身凑近皇甫昭，拿着手肘顶了顶他的胳膊肘。

皇甫昭对她能逃出法器毫无意外之色，她要是没这点本事的话，这么多人对她觊觎，她现在连尸首在哪都找不着了。

可，玉面玄狐也不像传闻那般凶神恶煞、害人无穷。

是他的错觉还是她装出来的？

皇甫昭目光流转，而后闷闷点头：“你说的确是没错。”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柳归帆得意地笑了：“早说了，我柳若水是断不会骗人的。”

闻言，三人耐人寻味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柳若水不骗人，敢情骗人的都是柳归帆？

骗鬼鬼都不信她的话，也不能这么说。

要是鬼的话，也有可能被她忽悠了去都说不定。

柳若水“切”了一声，埋头喝起粥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三人用过早饭后，便向胖掌柜和林小二二人告辞离去。

林小二虽有不舍，但又不能耽误了他们的行程。

他硬是把他们四人送到了镇门口。

“我们一直都在这里，你们要是以后有机会路过此地，可一定要来看看啊。”这么大的小伙，竟然眼眶都有些红了。

“小哥，放心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有缘自会相见。”云初师轻拍林小二的肩膀，潇洒地开口说道。

“恩人姑娘，这是你先前给我的东西，现下还给你。”林小二从腰间掏出个绿瓶子来，又递了一袋油纸给她，里面鼓鼓的，看来是塞了不少东西在里面。

“此物是我给你准备的酸杏干，可好吃了，路上你要是无聊，可以吃点。”

云初师闻言双眼一亮，她伸手接了过去，把那绿瓶子推回林小二：“小哥有心了，这可是保命的东西，你拿着护身吧。”

“谢谢恩人姑娘。”

“哟，厚此薄彼啊，我们作何没有？”柳若水状似玩笑的语气，视线揶揄地落在了子桑宁的身上。

但子桑宁毫无反应，只是定定站在那处。

柳若水悻悻收回目光，撩了撩袖子。

林小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一直笑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不经意处，子桑宁的脸色显然沉了下去，眼底转瞬间划过微光，只剩一滩清水般平静。

“有缘自会相见，珍重。”子桑宁断了话头，扬声说道。

“珍重，后会有期。”

林小二在后面依依不舍望着他们逐渐离去的身影，期间云初师还回头朝挥了挥手，她的面上带着微笑，示意他回去。

他就这么怔怔望着，直至人消失不见。

明明只是相处了几日的陌生人，可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仿佛在期待着甚么。

他默默地转过身，惯性地甩了甩肩上的帕子，独自踏上了返回客栈的路。

他的脚步轻快，大哥还在等他回家吃饭呢，林小二的嘴角无声地弯了弯，一股难以诉说的情绪渐渐地爬上他的心头。

“你们凡人真是奇怪，为何这种时候总是哭哭啼啼的。”默默跟了一路，百思不得其解的柳若水出声问道。

皇甫昭也不知作何回答她的问题，毕竟，人与妖的悲欢是不相通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一个捉妖世家的天师，竟然要和一名狐狸精相处。

捉妖世家素来都只是捉作恶的妖，其他一心向善的精怪，他们皇甫家一般都会手下留情的。

阿爹阿娘常常告诫他，人和精怪往开了说，都同样有着七情六欲、爱恨嗔痴。但有时候，人心更是精怪，难以捉摸。

但像柳若水这般狗皮膏药的，实在难缠得紧。

他叹了声，认真地对柳若水开口说道：“你一定是丢了七情六欲，才导致的七窍不全，不怪你不怪你。”

“怎么感觉你是在骂我？”

“有吗？”皇甫昭反问道。

“没有吗？”

“你真的要随我们去京都吗?”皇甫昭沉吟片刻，目光复杂地注视着柳若水，她看似纯真无邪，但实则心怀鬼胎，难以捉摸。

她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说道：“都说了，我柳若水是不会骗人的。”

柳若水又转了目光：“是吧？子桑公子？”

子桑宁顿了下，落下三字：“不知道。”

云初师不参与他们的争闹，默默在一旁享用着林小二给的酸杏干，小哥诚不欺她，实在很好吃。

她早了解在溪流镇的时候就先尝一个了，而后让小哥多送点给她，草率了。

柳若水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闻着味儿就贴了上来：“好初师，你在吃什么？分我一点呗。”

那店小哥粥熬得那般好，这酸杏干断然也不会差。

“酸杏干，你要吗？”云初师大方分享，递出了油纸。

“那我就浅尝一下。”柳若水矜持起来，她矜持地伸出爪子，故作高雅地接过了油纸包。

明明就很想吃，狐狸这脾性，臭毛病。

“那我就浅尝一下。”她矜持地打开油纸包，一股酸甜的力场扑鼻而来。

她轻轻咬下一块，杏肉饱满多汁，酸甜适中，好吃。

“这酸杏干果不其然名不虚传，真是美味。”柳若水低语着，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她一口一个，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这一刻的柳若水少了些傲慢，多了几分真实的可爱。

好在，她还有点良心，但不多。

柳若水眨巴着狐狸眼，她诚恳地问：“你不想吃了吧。”

“腻了腻了，你吃吧。”云初师在她诚恳的目光下点头。

皇甫昭看着柳若水的样子，不自觉轻笑出声，果真是狐狸精。

她瞪了皇甫昭一眼，不满地说道：“笑什么笑？不准笑。”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哦，我了解了，你是不是嫉妒我有吃的而你没有?瑾瑜哥哥，你早说嘛。”柳若水捏着嗓子故意恶心他。

皇甫昭心底只觉一阵恶寒。

“给你，分你分你。”柳若水提起一块杏干就递给皇甫昭，但皇甫昭没有接，拒绝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给你吃你就吃！”柳若水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了皇甫昭的嘴中。

“你……”皇甫昭语塞，她竟这般大胆。

末了，狐狸还“啧”了一声：“你们凡人真是麻烦，弯弯绕绕的。”

皇甫昭瞳孔放大，一脸震惊地注视着柳若水，杏干半含在他嘴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看看甚么看?快吃。”皇甫昭在柳若水的注视下默默吞了下去。

云初师注视着打闹的二人，也是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了他们去。

“给。”她旁边的子桑宁递了一个东西过来，云初师一看竟然是糖糕，还热乎着呢。

“你怎么会有这个?”

“今早顺手在集市买的。”子桑宁睨了她一眼，淡淡说道。

她可馋这口好久了呢。

“子桑天师果不其然就是子桑天师。”得了好处，就要夸一下嘛。

云初师咬下一口糖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子桑宁轻笑出声，忍不住伸手轻缓地戳了戳她的腮帮子，低声笑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云初师瞪圆了眸子，不明所以地问：“作何？我面上有东西？”

“嗯。”

云初师赶忙伸手去擦了擦，但是甚么都没有。

“没有啊，子桑天师你不会看错了吧。”云初师又擦了一遍。

子桑宁“嗯”了一声：“是，我看错了。”

“你要吃吗？”得了好处也不能忘了别人，她懂得。

“你吃吧，我怕等下没有了，某人又要不开心了。”子桑宁起了逗弄之心。

“啊？谁会不开心啊？”她一向很大方的很好嘛，净讲假话。

“不了解啊。”子桑宁视线移到了别处，唇角从容地勾起一个弧度来。

“哟，皇甫兄不开心啦。”柳若水贱兮兮的嗓门又响了起来，消停不下来。

“我懂得，你们凡人嘛，男女大防，甚么男女授受不亲是吧。皇甫兄要是不开心，我也可是柳归帆啊，你想什么样的我就能成什么样的。作何说?嗯，瑾瑜哥哥，喜不喜欢?说话?喜不喜欢?”柳若水挑着眉一步步逼近皇甫昭，她的脸凑近皇甫昭，她的眼眸中泛着光，像是藏着万千星辰。

柳若水本来长得就魅骨，这一下来，让一向端庄的皇甫昭都方寸大乱，招架不住。

柳若水大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太好玩了。”

皇甫昭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他想要说些甚么，但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来，不逗你了，吃个杏干缓缓。”柳若水将杏干递给皇甫昭。

皇甫昭：“……”他还吃得下?

皇甫昭心情大起大落，面上好像不是很好看，他生平头一回觉着他的姓名有罪。

他自顾向前大步行去，后面紧紧跟着小跑的狐狸，甩都甩不掉。

“皇甫兄，来，吃个杏干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