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江边鱼摊】

熙熙攘攘的街上，现在早已是午后。阳光不复早上那般清透，浓稠了些，也裹上了些蜜糖的颜色和甜味。

两手背在后面，一袭白衣朱红色腰封光鲜夺目，比春光更明媚的是展隋玉。同样一袭素色衣裙，淡蓝色绣花点缀在裙摆袖口及衣领，即便行为低调那张脸也低调不下去的是章栖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糯米糕，糯米糕。”小贩掀开蒸笼上的盖布，一股热乎乎，又香又甜的味道像被一下子扎破似的，柔和地迸发出来。他手像扇子一样扇动着，靠近后香甜味更加浓了。

他笑着脸积极招揽生意，见章栖宁朝这边看过来，愈发卖力地吆喝自家的蒸糕。“小姐，热腾腾刚出炉的糯米糕，来一份吧！小巧好看，又甜又糯，一口一个吃着方便，拿手上又好拿。来一份吧，小姐？”

章栖宁走过去凑近了点看，白色热气中逐渐看到被捏成圆形淡黄色五瓣花瓣形状的糕点，还挺精致。

“这是什么花？看着有些像梅花。”章栖宁喃喃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是俺家那婆娘仿着家门外的花捏的，说这样好看些，买的人多。”小贩像是新婚，提到自个儿媳妇还有些害羞，伸手摸了摸头。

看来这小贩运气不错，娶了个会做生意的媳妇。章栖宁笑了笑，“那买的人多吗？”

小贩愣了下，这长得仙女似的姑娘作何像在和他唠嗑？

“多！好多小姑娘都喜欢！还有...”小贩笑嘻嘻朝展隋玉看过去，道：“还有很多公子买了讨心上人喜欢。”

得，这小贩不仅娶了个聪明媳妇，自己也很会做生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展隋玉含笑上前要了一份。

“好嘞，多谢公子。”小贩动作麻利地包好一份递给章栖宁，“小姐请。”

“心上人？展顾问这糕我吃了感觉有些亏啊。”章栖宁提起一名尝了尝，展隋玉凑到她手边就着吃了第二个。“你？”

柔软的唇碰到她的指边，展隋玉叼走她手里的那块甜糕，仰头吞进嘴里。“太甜了。”

这个登徒子。章栖宁蜷起手指，被他碰到的地方有些发烫，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有什么关系？”

“也罢。走，带你去吃鱼。”

心上人？展隋玉笑了笑，碰上唇回味起指尖的甜来。他要就要枕边人。

章栖宁想展隋玉说带她来吃鱼，以为是去哪家酒楼，谁知他直接把她带到了江边。虽是江边但也不完全是，离江还是隔了点。店家在江岸不天边搭了好几个棚子，油白布做顶撑起来，里面安排的桌椅都是用竹子做的。开店的人眼下正架烤炉和锅子，灶台是用砖头和泥砌的。

老大抬头远瞧着走来两个人，看见是展隋玉抬手热情地打招呼。“展公子来了，这还没开门，来来来！里边坐。”

在忙活的人是一大家子。掌厨的是家里的老大和老二两个年少汉子，他们一般申时过半的时候开门做生意。两个媳妇正忙着做开工前的准备，把桌凳搁下来，用抹布擦干净。此外一名女孩儿注视着年纪轻些的是家里的小妹，她带着一名更小的娃娃在一旁洗菜。

调料用的差不多了，老二正忙着把新的从袋里装到罐中，一时腾不开手。皮肤黑黑的男子冲他爽直地含笑道：“展公子，好久不来了。”

“之前出公差，刚回到衙门里又有案子，一时忙可来。”展隋玉和他们看起来颇为熟悉，就连家中女眷见到他也不认生避讳，都笑着打招呼。“这是章栖宁，章姑娘。说到吃鱼，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们家，骗她走了小半个宿州城才把人带过来。”

他转眸又和章栖宁介绍，“这是游大哥，那边是游二哥，戴头巾的是大嫂子，围围裙的是二嫂嫂。”

“展公子来了？”游家小妹卷着袖子乐呵呵跟过来，小麦色的皮肤，脸上透着红晕，黑白分明的大眸子让她看起来极有活力。小外甥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两颊上肉乎乎的，每跑两步上面的肉都要跟着颤一颤。

章栖宁看向展隋玉，展隋玉道：“那是游家的小妹妹，孩子是游大哥的儿子小宝。”

岸边上石头比较多，小宝的小短腿迈的非常艰难，游小妹一手捞起他夹着往这边过来。

不拘小节，率直可爱。章栖宁看见这姿势后不禁笑了，随即大大方方跟刚认识的哥哥嫂嫂打了声招呼。她外表是极漂亮乖巧的，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盛着笑意，笑起来时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有了讨好人的心思声音更是甜丝丝，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游大和他的媳妇儿、弟妹早就看见展隋玉身边的这位了，还从没见展隋玉带过姑娘来，更别说长相这么标志的了。

“家里的小本生意，章姑娘看着像大户人家出来的，别嫌弃。”游大有些憨道。暗想展公子带着姑娘该去城里的酒楼才是，怎么好把人家往江边他们这种粗陋地方带呢。就是太年少，不懂啊。

章栖宁笑了笑，自是看出游大眼中的那一丝窘迫和担忧，开口快意道：“作何会呢？游大哥，我觉得挺好的。更何况展公子请客，自然要来。”

她这么说，游大他们也为展隋玉松了一口气。

展隋玉：“他们家的鱼都是现捉的活鱼，做的鱼美味鲜活是宿州一绝。”

章栖宁含笑道：“那是得尝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时间还早，大哥你们忙你们的，给我们留个位就好。我带她去江边走走，看能不能捉两条鱼回到。”

游大心里干着急。别捉鱼了，这些我们搞定！公子你倒是带人家去赏赏景甚么的，可长点心吧！他嘴上应着好，心里却为展隋玉捏了一把汗。但看章栖宁一脸“仿佛挺好玩”的样子，转念又想：“罢了罢了，这可能是有钱人家的消遣。”

“对了公子，季少侠也带人来了。他们借了鱼篓往南边去了。”

“季然？”展隋玉点点头表示了解了，“行，那咱们也过去看看。”

他们走后，游大跟他媳妇说：“公子这不行啊，还没我当年追你花的心思多呢，你说是吧？”

游大嫂拍了他一下，说他懂什么。“原本公子带着章姑娘过来，江边上冷了披件衣服，磕磕碰碰什么的多好制造机会啊！就你大口捅破了，把人往季少侠那边引，坏了公子好事。”

游大忽地明白过来，“难怪我看公子刚刚好像有些失落。要不...今晚鱼锅里给公子多加些菜？”

好像有些失落，在游大眼里忽然很有心机的展隋玉表示：他真没想这么多。

没联想到这么巧，季然也在。那小子从上次之后就没露过脸，还欠他一顿酒呢，要不...今天让他付钱？

江边南岸，天色半暗，是如水一般清透的深蓝。

季然一手握着剑，一手拿着镯子一样的东西。渐暗的天色下，男子温润的侧颜越发柔和，宛如东边若隐若现出的月色。他捏着玉镯仿佛有些紧张，对着它从来都振振有词地小声念叨。

季然行走江湖，功夫不差，稳扎稳打下将内力练得极好。可此刻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展隋玉和章栖宁与他已经离得这么近了都没察觉到。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何以致契阔，绕，绕腕双跳脱。雪，雪戚，我，我心，心。唉...”

真没用。

口吃半天的季然抱头叹了口气。

章栖宁偏头戳了戳展隋玉，小声道：“季公子有口吃？上次听他说话挺正常的啊。”

展隋玉两手环在身前，摇头道：“我与他相交多年，从未见他如此过。”

“谁？”

好了，现在不口吃了。章栖宁和展隋玉对视了一眼，季然见他们眼里有揶揄之色，不自觉问道：“刚刚，你们有没有...”

季然转过身竟意外地看见展隋玉和上次酒馆里见到的姑娘，仿佛是姓章，叫章栖宁。他愣了下，而后把镯子收回到怀里。“你们作何在这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章栖宁和展隋玉都是擅长察言观色之人，又怎么会给季然此物薄脸皮难堪呢？

“季公子，我们刚到，见你在这儿便来打声招呼。刚刚有甚么事吗？”

“是，我带她来吃鱼。听游大说你在这儿便来瞧瞧，你干嘛呢？”

展隋玉、章栖宁两人一唱一和，配合的极好，江风吹向岸边鼓起两人的袖摆，淡淡夜色下宛如一对璧人。

“没，我就随便看看。”季然不会说谎，就连简单的胡诌也不自然。听他们这么说，不管真假也算松了口气。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展隋玉：“天暗得太快，捉不到鱼了。游大他们应该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回去吧。季然，过来一起拼桌？”

季然应了声，说他去带个人过来。

展隋玉直摇头，“这小子，把姑娘家一名人丢那，活该连舌头都捋不直。”

“痴情人，挺可爱的。”章栖宁对着季然离开的方向看过去，不禁笑了笑。

展隋玉侧眸，“季然可爱？天太暗，你看走神了吧。”

季然牵着一个人过来，等回到游大处，每个棚都放下油布挡风，此外每间外都挂了一盏灯笼。外面烤架上正烤着蜜汁鱼，灶上正在烹炒鱼片，煮鱼锅，这是他们家的三招牌。

时间一到，食客们便纷纷嗅着味道聚了过来。游大特意留了一间棚给他们四个，蜜汁烤鱼、辣炒鱼片、山菜炖鱼锅，游家小妹又端了几盘山味小炒过来。

展隋玉说的不错，同是十六注视着是比自己还小些。乌发雪肤，巴掌大的小脸上贝齿朱唇，鼻梁小巧，齐刘海下的眉眼精致。只是不了解是不是错觉，总觉着对方盯着自己看。她看过去，小姑娘朝她笑了笑，又好像是错觉。

灯光亮堂，章栖宁才看清季然口中那位‘朋友’的模样。

季然介绍：“这是陶雪戚，陶姑娘。”

陶雪戚的肤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唇内侧点着淡淡的樱桃红，两靥生愁，睫毛遮盖的眼下带着闲静的浅笑，看向季然时一切如常，但在转头看向他们时情绪还未达眼底便散了。

“展公子，章姑娘。”

季然将倒好的枣茶汤放在她面前，嘱咐她喝此物。“雪戚身体有些弱，还有些认生。”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展隋玉接过话，“无妨，认生多见几次就熟悉了。你们刚来宿州，不打算随即就走吧？”

“是打算再呆些时候。”

展隋玉见季然说两句话就不自觉要看一眼陶雪戚，他想季然这小子算是栽进去了。陶雪戚一看就是需要人照顾的类型，和季然这种爱操心的性格简直是绝配。

“从没见你身边带过人，怎么认识的？”他问道。

季然有些不好意，由于是话本里的旧故事，说起来还怪难为情的。最终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八个字。展隋玉笑了笑，觉着加上“日久生情，互诉衷肠”才算完整。

“章姑娘。”陶雪戚面上多了两片浅红，按上章栖宁的手腕道：“陪我出去一下吧。”

覆上来的这双手有些冰凉，全部感受不到对方投来的善意，章栖宁不动声色地端详了片刻，掩去眸中神色，笑着道：“好啊。”

季然：“作何了？”

章栖宁和她一同起身往外走去，“没甚么，我们出去透透气。”

展隋玉看了章栖宁一眼，然后拍了拍季然。“姑娘间的私事你问那么清楚做甚么？陶姑娘一路都和你在一起，也很少遇到同龄的姑娘吧？放心，栖宁不会把嫂子作何样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季然长他一岁，可显然脸皮没有他厚。

“别瞎说。”季然坐下脸忽地烧起来。

展隋玉挑了挑眉：“我看你挺喜欢陶姑娘的。说实话，这顿饭和你们一起我觉着自己坐这实在是多余。”

季然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甚么话来反驳，只能坦白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要帮忙吗？”

帮忙？展隋玉？他之前是挺风流，但也没传出甚么韵事来。现如今再看他自己也没甚么进展。季然果断摇头道：“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