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真龙潜渊（4）】

赵、胡都觉着名字虽俗却寓意极好，贫苦人家的小孩叫阿猫阿狗的何其多也，虽然此物婴孩儿本是皇室贵胄、太子遗脉，但现在却落入这牢笼之中，正如蛟龙掉泥坑、凤凰落鸡窝，能保住性命是头等大事。只有田尊想到枚乘《七发》之言“太子据几而起，霍然病已。”原来，丙大人是用这种方式把太子和皇曾孙联系在一起，心下又对丙吉增了几分敬重。

自那以后，可能是得了赵、胡二位的奶水，也可能是“病已”的名字真的应了天意，婴儿生病的次数大为减少。除了不能到狱外活动外，丙吉竭尽心力，两位奶妈细致入微，也有时兴的小玩意儿、可口的吃食，更是跟牢头狱卒混的烂熟，把个郡抵狱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倒也落得逍遥快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廷尉监爷爷没回答，病已又问了一遍。丙吉这才恍过神来，忙道：“病已呀，赵爷爷的病得渐渐地的养，我也跟他儿子交到过了，叫他家人好生善待，说不定哪天就好了，改不改名字都没事的。”当然，丙吉了解老赵的耳朵是好不了了，如今也只能骗骗病已了。

病已若有所思的“哦”了一生，接着问：“儿子是什么？”

胡组摸着病已的小脸道：“儿子就是父亲的孩子，男孩儿就是儿子，女孩儿就是女儿。”

病已又“哦”了一生，朝着胡组问到：“那就是说每个儿子都有父亲咯，大娘说我也是男子汉，那我的父亲是谁？我作何从来没见过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个人面面相觑，胡组后悔失言了。丙吉尽管擅治公务，一下子却也不知怎么应付。田尊忙蹲下来道“病已，叔叔家里的大犬生了几只小黄犬，胖嘟嘟的，可爱着呢，次日带一只最好看的给你做朋友好不好？”

病已听了，两眼放光，他从未见过猫狗之类的活物，只有一个小陶犬，便连连答应，也就忘了刚才的疑问。丙吉也暂时松了口气，以后不知能怎样，先走一步看一步、糊一关是一关吧。

那个挨了板子被打发走的小卒叫鲍二，本是长安城中挑担卖履之辈，好不容易托人谋了个正经差事，没联想到由于一句话就受了板子打发回家，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到家后，又被家中母老虎一顿好说。被逼急了，吼道：“你真心当我没本事？告诉你，我知道了天大的秘密，说不定能换来几辈子的富贵！”

“就你？还天大的秘密，我看你是井里的蛤蟆，以为天就这么大吧！”其妻撇嘴讥道。

“有种你就等着，等我赢了大财物，第一名就休了你！”

“呦，你个婢女养的，不用你休我，我现在就休了你，滚蛋！”一个雷吼，吓得鲍二抱头鼠窜。

这鲍二也不傻，又托人打听，听说钩弋夫人最想立其子弗陵为太子。暗想，既是这样，钩弋夫人肯定惊恐出来个皇曾孙，就认准了告诉她，肯定能换来一堆赏赐，说不定还能治丙吉一帮人一个包庇死罪。想罢，便找狐朋狗友，许以重酬，凑了点钱，打点到了钩弋宫中的女官，女官虽然瞧不上此物衣衫破旧的下三滥之人，但他既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又送了钱财，不免硬着头皮通报了一番。哪知钩弋夫人闲来无事，还真见了这个市井小民。

鲍二颤颤巍巍抖抖索索地进了钩弋宫，头也不敢抬，脚也不敢迈，手脚并用怕进跪伏在脚下禀明来意。钩弋夫人冷冷道：“说吧。”

钩弋夫人一下听出了其中利害，有些失态，忙睁开凤眼问道：“当真？”

鲍二滴溜着眼低头瞅了瞅左右，钩弋夫人会意，抬手摒退左右。这鲍二方往前爬了几步，鼓足气力朝着脚下道：“小的北焕里鲍二，鲁莽拜见夫人，夫人长乐无极。前太子刘据尚有一名孙子，就关在郡邸狱，在廷尉监丙吉治下，那孩子已经五岁了，小人在那处当过几天差，知道了这个，被打了出来，求夫人做主！”

“当真，当真，小人原拿性命担保！我还听说那孩子有金龙肚兜，还有甚么身毒宝镜，都被丙吉收起来了。”

“哦……”钩弋夫人回过神来，正色道：“大胆刁民，不好好当差，竟敢跑到宫里来疯言疯语，真是活到头了，来人！”话音未落，便从帷帐后闪出几个铁甲卫士来。

“此物人是个疯子，竟敢图谋不轨公然刺杀本宫，拉出去打死，再报廷尉，查查有没有同党。”若干个铁甲卫士风一般冲上来就把鲍二像抓猪一样按到在地，又像拖犬一样拖出去。鲍二连哼哼的力气都吓掉了，一下瘫软在地，任凭便溺流出，才两个闷棍便一命呜呼了。

“倘若真是这样，陛下会不会立这个皇曾孙为太子，作为对刘据的补偿？不行不行，不管是真是假，都一定要死，一定要死！死的干干净净，死的彻彻底底，死的悄无声息！皇位就是陵儿的！”

联想到此，钩弋夫人用力抓了一下身下的金丝凤鸟纹蜀锦软榻垫，唤了一名得力丫鬟，叫她悄悄请望气佐李茅来殿内一叙。这李茅本是街头方士，跟山中高人学了二三，靠着对大势的把握望云气、看吉凶，倒多有应验，自成一派，成了内宫常客。李茅本是好色之徒，怎经得起钩弋夫人柔声细语，一来二去便成了钩弋夫人手中利刃。

这一日，李茅上了本密奏：“臣茅稽首。皇恩浩荡终日无极，臣茅享福禄久矣，未见寸功，百感交集，夜不能寐，时时思报隆恩，日日勤观天象。近日，臣观碧天之中突现怪云，其色若终南山雪，其形如蓬莱游龙，龙首浩然上扬，大如小山，龙身绵延数里，状若冈峦，夜间有北斗拱之，日间又现出金爪，大有攀爬之姿、飞腾之势，风吹不动、数日不散，举目即可望见，是谓皇气龙云，此云恰在郡邸狱上空。此云既出，皆由感应人间皇气凝结，臣以为，狱中恐有不祥之兆。望陛下速派人查核，如有不轨之事，应当于发轫之时、萌芽之际灭之，以免龙气修成肉身飞向九天，虽兵甲不可逮也。臣茅再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老眼昏花，眯着眼睛读罢，果不其然怒不可遏。“朕已下了罪己诏，安抚天下，接济贫苦之民，还要朕怎样！看朕老了，就蠢蠢欲动，想从朕手中夺走汉家天下，朕活着不会答应，死了，朕的魂也不会答应。要是我真得道飞升了，就是那龙要飞，我也要把他拉下来，大汉江山姓刘！”

想到此，唤内谒者令郭禳过来，叫他传旨，连夜将长安城内大小监狱所有囚徒，无论罪行轻重、是何来路，一律就地处决，由郡抵狱开始杀起，由郭穰领一队羽林卫亲自监斩，如遇抵抗可自行处置。郭穰听了，虽不是杀自己，却先吓出一身冷汗，不了解天子为何突然下一道这么没来由的诏书，更让人愕然的是，长安城内大小监狱二十余座，各色囚徒少说也有五六千人，重罪致死者也不过十之三四，就这样无故全数屠戮，自己岂不是要遭天下人唾骂。但一想到包仁就是由于拂了圣意被赶出宫去，眼下自己热板凳还没坐几天，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这才觉悟到：天子旁边人虽让人眼热，但个中苦楚只能自己咽进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