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卓老师，你别害怕。”】

卓蕴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在食堂吃完早饭后，和室友们一起去教学楼上课。

工商管理就是个万金油专业，卓蕴一点也不喜欢，拿着高分入学，却在大学里摸了两年鱼。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个专业是父亲卓明毅帮她定的，说大四时再申请一所国外名校，出去念个硕士回来，不管是进卓家的公司还是进石家的机构，此物履历都很漂亮且服众了。

可惜，按照卓蕴如今的成绩，别说国外名校了，普通院校她都不一定申请得到，大概只能去上那种学费昂贵的野鸡大学。

教企业并购及重组课的老师对着ppt侃侃而谈，卓蕴在底下托着下巴昏昏欲睡，就在她差一点把额头磕到课桌上时，苏漫琴把她弄醒了。

“你干吗呢？”苏漫琴小声说，“老万都在看你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卓蕴想要搓搓脸，想起面上为了遮掩黑眼圈抹了好多遮瑕，只能搁下手，瞪着眼睛看向讲台，又低头看看课本，小声嘀咕：“我为何要上这么无聊的课啊。”

“嫌无聊你就去艺术楼。”苏漫琴瞥了她一眼，“你不是向来都都在设计那儿蹭课么，这个学期是不是还没去过？”

“懒得去，老被人骚扰。”卓蕴叹了口气，戳戳苏漫琴的胳膊，“哎，国庆你有没有想过去哪里玩？咱俩一起呗。”

苏漫琴说：“我表姐十月五号结婚，我要给她做伴娘，前面几天还要给婚礼帮忙，不能出去玩。”

卓蕴不欣喜地噘起嘴，苏漫琴问：“七天呢，你不回家吗？”

“不想回家。”卓蕴皱着眉，与苏漫琴头碰头地凑在一起，小声说，“石靖承回到了就很烦，暑假里我爸老叫我去和他约会，我不肯去，为这事和我爸差点打起来，国庆要是回去肯定又这样，我烦死我爸和石靖承了。”

石靖承今年二十五岁，三个月前刚从国外读研回到，石家给他办了一场挺隆重的接风宴，之后他就正式进入石家的餐饮集团工作，被当成一名优秀的企业接班人培养，先从一家门店经理做起。

当时，卓蕴百无聊赖地听着，石靖承就站在她身边，还很配合地用深情款款的眼神看着她，卓蕴心里冷笑，知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

卓蕴也参加了那场接风宴，所有人都了解她是石靖承的未婚妻，夸他们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有人问石靖承的母亲于娟，甚么时候请大家喝喜酒，于娟就亲热地挽住卓蕴的胳膊，笑眯眯地说：“快了快了，等小蕴大学毕业吧，之前可先订婚。”

那也是卓蕴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沈诗钰，心里其实很佩服石靖承，想不到敢当着未婚妻的面，把地下恋人带来接风宴。

沈诗钰果然是个楚楚动人的清纯美人，很低调地藏在人群里，怯生生地偷看卓蕴，卓蕴则光明正旷野端详她，心想，原来石靖承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啧，怪不得他对自己无感。

那一天的卓蕴打扮得很妖娆，乌发雪肤，烈焰红唇，礼服是她一贯钟情的性感风，她的身高和长相全数能驾驭住那套大露背黑色长裙，却在休息室被卓明毅指着鼻子大骂一通。

“你穿的这是甚么东西？像话吗？！被石家人看了怎么想？我从小教你要端庄贤淑，做个大家闺秀！你看看你，穿得跟个交际花似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什么样，又抽烟又喝酒，是不是还和男的勾勾搭搭？你作何就不学学你妈？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卓蕴当时就笑了：“你一个早年在菜市场卖菜的小贩，初中都没毕业，还想要个大家闺秀女儿？想屁呢！”

苏漫琴的声音让卓蕴收回思绪：“蕴，你要是不想回去，要不要跟我回家？我家那边也挺好玩的，kevin也在，可给你当司机。”

要不是母亲边琳拦着卓明毅，卓蕴估计会被她爸打一顿。

卓蕴思考了一下，愉快地答应下来：“行，就这么办。”

一会儿后，苏漫琴在桌子底下玩起了移动电话，玩着玩着居然还笑了，卓蕴凑过去看：“和谁聊天啊？这么开心。”

“就那个法学院的小师弟。”苏漫琴说，“挺可爱的，你看，他叫我姐姐。”

卓蕴瞅了一眼移动电话屏幕，果不其然注意到好若干个“姐姐，姐姐”，真是！不堪入目！

她满头黑线地坐直了身体，酸溜溜地说：“你和他好了呀？我还以为你就是和他玩玩。”

苏漫琴笑得一脸荡漾：“没好，就闲着没事聊聊天，哎，他约我周六晚上出去玩，你去吗？”

“不去，吃醋。”卓蕴哼道，“你俩一对，我去做电灯泡啊？”

苏漫琴乐坏了：“别吃醋，你不是也有个弟弟吗？那可是住紫柳郡的富二代呢，长得帅不？”

卓蕴一下子就想起赵醒归酷酷的脸，想象着他喊她“姐姐，姐姐”，顿时肉麻得受不了：“你别瞎说，人家还没成年。”

苏漫琴收起移动电话，问：“你今晚真的还要再去紫柳郡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卓蕴：“嗯。”

“要我说你就别去了，还去干吗？”苏漫琴指指左前方卓利霞的背影，“她搞出来的烂摊子，让她自己去收拾，就算捅到丁虹那儿去也没你甚么事。”

卓蕴想了想，摇头：“不行，我答应人家了。”

苏漫琴：“答应谁？卓利霞吗？你答应她把事搞砸，爽约不去不就自动搞砸了？”

“不是。”卓蕴说，“我答应了那样东西小孩，不能放他鸽子。”

——

这一天终于结束，傍晚时，卓蕴回到寝室，悲戚戚地卸完妆后，站在袁晓燕的衣柜前发呆。

那套衬衫和休闲裤已经穿、洗过两次，此时正晾在阳台上，卓蕴自己的衣服没有一件能撑起一名贫困生人设，只能问袁晓燕借衣服穿。

袁晓燕家境也很一般，从大一开始就不停地打工，比起卓利霞，她吃亏在为人太老实，不会拍老师马屁，但卓蕴和苏漫琴都很喜欢她，由于她从来不会嫉妒寝室里的两个白富美，穷得坦坦荡荡，日常用度都按自己的经济条件来，买衣服也以舒适实惠为主。

“穿这件t恤吧，我很喜欢的。”袁晓燕拎出一件白色短袖衫给卓蕴看，t恤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可爱吧？再配这条裤子，很舒服的。”

卓蕴摸摸那条藏青色七分裤，棉质布料，的确很舒服。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她把衣服抱在怀里，对袁晓燕说，“晚上回来请你喝奶茶。”

袁晓燕咯咯笑：“没事儿，你别一副要上刑场的样子。”

卓蕴换好衣服，苏漫琴看着她胸前的卡通小熊哈哈大笑，卓蕴瞪了她一眼，扎起马尾辫，背起帆布包，踩上洞洞鞋，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身离去了寝室。

关门时，苏漫琴大叫：“蕴宝加油哦！”

卓蕴走出南门，穿过马路，经过紫悦城，第三次来到紫柳郡。

她想不到不用再登记了，别墅区门口的小保安注意到她就汇报喜讯：“c2的赵太太帮你做过备案啦！以后你可随便进出哦。”

卓蕴：“……”

摁响c2小楼的门铃时，卓蕴在心里为自己打气，默背准备好的拒绝理由。

她想，这一次一定要成功，要足够铁石心肠，彻底把这件事给了结掉，就算赵醒归哭着求她，她都不能心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院门开了，门后的人却不是潘姨，而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大叔面相很和善，领着卓蕴往屋里走：“你就是小卓老师吧？你好你好，我姓苗，你可以叫我苗叔。”

卓蕴笑得牵强：“见过，苗叔。”

站在玄关处，苗叔给卓蕴拿来一双粉红色的新拖鞋，笑呵呵地说：“小卓老师，这是小归为你准备的鞋，以后你来就认准这鞋穿，我们不会给别人穿的。”

卓蕴：“……多谢。”

客厅里，潘姨收拾着餐桌，范玉华在看电视，不见赵家父子的身影，由于是第三次见面，范玉华表现得很熟络：“小卓来啦，你直接上去吧，小归在房里等你。”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苗叔陪卓蕴上楼，走进三楼会客室后，苗叔说：“小卓老师，我今天当班，就在这待着，里头的茶和点心都放好了，你进去吧，有事儿就喊我。”

卓蕴正要进门，苗叔又喊住她：“小卓老师！”

卓蕴回头看他，苗叔搓着手，压低声音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小归如果有甚么事你就喊我，别轻易去碰他，自然，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事，你不要担心。”

卓蕴：“？”

她一脑袋问号地步入门，苗叔还贴心地帮她把门带上了，卓蕴穿过短廊，又一次看到那间冷色调的卧室，以及——静静等候在书桌旁的赵醒归。

只一眼，卓蕴就把自己准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血压都飙上来了。

因为，这一天的赵醒归想不到没有坐轮椅，而是坐在一把黑色椅子上，和卓蕴昨天坐的那把一模一样，边上还有另一把椅子，是为卓蕴准备的。

卓蕴意外极了，环视了一圈室内，没有看到轮椅的影子，只能又转头看向赵醒归。

他身下的那把椅子有软垫，靠背却是硬的，也没有扶手，赵醒归面向桌子坐得端端正正，两条长腿藏在桌面下，双掌交握搁在桌上，正转头凝视着卓蕴。

他换了一身衣服，短袖t恤依旧是白色，运动裤竟是藏青色，乍一看，像是和卓蕴穿着情侣装。

他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状况，看了会儿卓蕴后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接着就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唇边还露出一名浅浅的笑：“卓老师好。”

“见过。”卓蕴心里警铃大作，走到他旁边，拉开椅子落座。

赵醒归看了眼她的脚，问：“拖鞋合脚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卓蕴点头：“挺好的。”

“到冬天……”赵醒归说，“我再给你买双带绒的。”

“……”卓蕴心口一窒，“不用了，有这双就够了。”

赵醒归眨了眨眸子，问：“你喜欢粉红色吗？”

我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

卓蕴扯扯嘴角，转头看他：“小孩儿才喜欢粉红色，我都二十多岁了。”

“哦。”赵醒归应了一声，竟是有点失望的样子。

一张书桌，两把一样的椅子，男左女右，连穿着都类似，卓蕴坐在那处，觉着自己和赵醒归就像课堂上的一对好同桌，彼此之间的距离宛如都比前一晚更近一些。

她用眼角余光瞅身边的少年，不得不说，没有了轮椅，赵醒归这样坐着，一点儿也看不出身体哪里有问题，就是个酷帅大男孩，宽肩长臂，眉目英俊，是学校里最招女孩喜欢的那种男生。

卓蕴沉默着从帆布包里往外掏本子和笔，赵醒归观察着她的脸色，像是看出她心有疑问，低低开口：“我可坐普通椅子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卓蕴心脏咚地一跳，转过头看着他：“……”

赵醒归神色间透着一股倔强：“不是非要坐轮椅。”

卓蕴终究心领神会进门前苗叔的嘱咐是甚么意思，忧虑地问：“不会不舒服吗？会不会……容易摔跤？”

“不会，我坐得很稳。”赵醒归挺直腰背，将背脊转身离去椅背，还将双掌微微抬离桌面，“你看，我有腰力，可以凌空坐，没那么容易摔跤。”

卓蕴又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你要上厕所怎么办？”

灵魂一击，赵醒归抿着唇，不吭声了。

卓蕴心里好慌张：“没必要这样的，小赵，这儿又不挤，你要不要换回轮椅？你轮椅呢？是不是要找苗叔拿？”

“我不换。”赵醒归注视着她，“我此物样子，你是不是会好受一点？”

卓蕴眸子瞪大了，赵醒归眼里却有莫名的光亮，“我了解你不喜欢我昨天的样子，你害怕了，对吗？”

卓蕴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

赵醒归转过腰身，左手撑着桌面保持平衡，右手垂落，手指扣住椅面边沿，上身向卓蕴微微倾斜了一点。

他始终凝视着她的眼睛，长长的眼睫半覆着眼睑，嗓音低沉得叫人心疼：“卓老师，你别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