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你好，基亚（六）】

埃修有些意外地看了基亚一眼，潘德的本质吗？他曾经问过老酒鬼此物问题，可喧闹者当时正躺在地下室阴湿发霉的茅草上剔牙，听到埃修的问题后懒懒地翻了一个身。

“你为甚么会想知道潘德的本质？”埃修听到自己的嗓门跟老酒鬼有气无力的反问重合在一起，像是洪钟一般在时间的虚空中轰鸣。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的父亲只是一名籍籍无名的贵族，却因为他承袭自旧潘德的姓氏遭了灭门之灾。难道潘德就是这样残酷的世界？逼得每个人都不得不握住刀剑去伤害别人。”

“父亲跟老师给我的答案不一样，于是我想亲自去见识一下！”

“就算你明白了，又能作何样呢？你难道会放下刀剑跟马略把酒言欢吗？”老酒鬼呛了埃修一句，自顾自地打起了呼噜，留给他一个沉默而萧索的背影。

“就算你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埃修听到老酒鬼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间发出来，带着昏昏欲睡的倦意。这一刻埃修惊觉那个人在发问时是何等沧桑，何等疲惫，像是一匹垂暮的老马，体力与雄心都一同被岁月与现实磨杀殆尽。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心领神会了，又能怎样？基亚被此物问题震住了，他觉得只要到潘德中走一遭，内心的所有疑问都将迎刃而解。可之后呢？自己向着这个世界的黑暗张开了双臂，是要被它拥抱？还是被它吞没？

不！埃修可听到自己的胸膛里传来的怒吼，仿佛是在回应，黑暗的最深处几点火星暴起！燎天的赤焰如剑贯穿了海平面，席卷在那片无际的黑色汪洋上！

明白了，又能怎样？埃修默默地咀嚼着这个时隔多年从时光的最深处折返的问题，与此一同回归的还有一点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父亲屹立在火光中的背影；在角斗场的黄沙上死不瞑目的杰诺；被投矛贯穿的商队佣兵；饱受山贼与兵役困扰的克温村民；崇尚骑士精神的安森；嘴里泛着蓝色血沫的杰弗里……那些人或慈祥或天真或忠厚或奸诈的脸在他的脑海里闪现着，在黑色的汪洋上宛如浮萍一般沉浮，最后逐渐地被黑色的浪潮吞没。

“我可以握着刀剑……去撕碎它！”

“我可用光明……去驱散这片黑暗！”

埃修与基亚慢慢地抬起头对视，彼此的眼里跳动着一模一样的灼灼火光。这一刻毋需再多言语，两个年少人与此同时伸出了手，用力紧握彼此的手臂。

“改变潘德？”基亚的声音因为期待而微微颤抖着，“我们两个人能做到吗？”

“不，我觉着会有很多人。”埃修说，他的嗓门坚忍沉稳，宛如磐石。

天幕中的残月已经行至天际，再过若干个小时朝阳便会从东方升起，可银鬼依旧没有回到。奈德依然站在窗边，神情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看来你的那只杂种是回不来了。”男人彬彬有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尽管我不了解究竟是你早已暴露，还是出了别的意外，但直觉告诉我，我该告辞了。我建议你也快点转身离去。尽管我知道倘若没有足够的证据，以你的身份背景萨里昂能动你的人几乎没有，不过，”他阴阴地笑了一下，“想要一个人死，一把快刀就够了。”

……

布伦努斯公爵是跟着他大胜帝国的捷报一起回到王城的，双子塔上垂下的用以庆祝的百米金红天鹅绒还没来得及落地，出城迎接的贵族们还没有摆开阵型，甚至希望一睹名将风采的平民们还拥堵在城门时，烈焰雄狮旗早已在一众狮骑士的簇拥下走到了雄狮之骸的尽头。他们曾经是两千余人的雄壮之师，仅用了三个小时就打穿了安东尼厄斯镇守的塞布桥，在图尔布克前的荒漠将帝国人的大军当做草坪一般随意践踏。现在依然能跟在布伦努斯公爵后面的可三十个人，军势不再，可军威犹存。

但丁站在城墙上，远远地隔着数百米注视那位手握雄狮旗的男人，眼神慨然：“真没联想到，曾经在阿芬多尔城外注视着扬长而去的酒鬼团束手无策的愣头青，早已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猛兽了啊。”

“干得漂亮。”艾尔夫万公爵策立刻前，想要拥抱这位力挽狂澜的功臣，却被后者毫不客气地推开了，“你作何在此地？你不是应该攻取了卡林德恩堡，现在眼下正指挥对伊索斯的攻城战吗？”

艾尔夫万公爵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战败了。凯洛斯将我诈入卡林德恩堡，纵火焚城。”

布伦努斯公爵冷眼睥睨着艾尔夫万公爵，也压低了嗓门：“倘若不是围观的人太多，我会一拳把你从马上揍下来。”他“嚓”地把雄狮旗插在路边，眼里渐有怒意蓬勃，“他凯洛斯能有几个暗影联队？哪怕算上卡林德恩堡的守军，四千人有没有？你两万人攻不下一名有四千人的卡林德恩堡？你好歹也是经历过第一次龙狮战役的两朝元勋，不知道提防火攻？如果我在图尔布克前兵败身亡，你了解后果吗？”没等艾尔夫万公爵回答，布伦努斯公爵早已策马走过，在他的耳边冷冰冰地丢下四个字：

“设宴，接风。”

艾尔夫万公爵调转马头追了上去：“恐怕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异端不久前才袭击了王城，施耐德被开膛剖腹，性命堪忧。这时候召开宴会，恐怕有心人会趁虚——”

“我布伦努斯既然已经归来，那些宵小自然会知道收敛。”布伦努斯公爵冷漠地打断了艾尔夫万公爵，“我意已决。”

“文森特！”饶是艾尔夫万公爵涵养再好也被布伦努斯公爵的狂妄给激怒了，他低喝了一声，“你不要因小失大！别忘了，战争的乌云还笼罩在我们的头顶！”

“不，在我踏上萨里昂领土的那一刻，战争早已结束。”布伦努斯公爵伸手指了指后面，“注意到这个人没有？写完请柬你就可以开始准备跟帝国的谈判了。”

艾尔夫万公爵顺着布伦努斯公爵手指的方向看去，注意到了一个被几条马鞭紧紧地绑在马背上的男人。虽然一路的颠簸使血污跟泥土在他面上与头发板结成块，遮盖住了他有些委顿的脸。但联想到捷报上的内容，艾尔夫万公爵还是认出了俘虏的身份：“塔剑骑军统帅，西多利厄斯？”

“本来在塞布桥抓到的提图斯也该跟他绑在一起。不过我卖了达夏一名人情，把提图斯留在他们那。”布伦努斯公爵一扬马鞭，“作何处置他你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