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给黄婆子买药去】

唐与柔说：“于是这瓦罐也不成吗？这一看就是个精致货！”

掌柜把彩釉放在桌子上，摇头，慢条斯理地说：“这样的彩釉图案，若是放在十年前，确是时兴的，现在可就不值钱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唐与柔见他不松口，又担心他见三人年纪小，故意压价，便挺胸抬头，扬声说道：“掌柜大叔，不瞒您说，如今我一个人带着弟弟妹妹住在破屋里过活，这些东西是我通过劳动，好不容易从村民手中换来的。我娘从小就告诉我，不要去吃‘嗟来之食’，我们年纪虽小，也了解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我诚恳希望您也说句实话，这些东西到底值不值钱？”

她嗓音中还带着稚嫩童音，却字字铿锵。

掌柜大叔听在耳中，看着她的眼神更为惊讶。

灾年期间，许多人流离失所，不是沦为乞儿，就是成了偷鸡摸狗的盗贼或打家劫舍的山匪。这个小丫头明显还没及笄，竟懂得这么多道理，还能靠自己来养活一双弟妹，当真难能可贵。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可惜他不是当铺的老板，实在不能慷老板之慨，收下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小姑娘，我不骗你。此物彩釉瓦罐若是放这里，最多三十文。可嘛……”掌柜的建议道，“你要是去摆摊，说不定会有富家小姐相中，卖的价财物，也就比此地要高了。”

唐与柔咬唇，彻底明白手中商品的价值。

想想也是，就村民那些三财物银子都付不起的，能给出什么好东西？更别说当铺收购价本就比外面会低不少。

当铺主要功能只是借贷。那些继续用钱的人将货物抵扣在这儿，问当铺借了银子周转，若是在抵押期限内还，只需要本金和利息，但倘若超出抵押期限，这货就归当铺所有了。

至于收二手货，只是次要业务而已。

要是人人都像她这样，背着闲置物品丢过来，那这当铺就该改叫闲鱼了。

“虽然我们没做成生意，但是多谢掌柜大叔对我说这些！我这就去西市摆摊。”唐与柔也不气馁，落落大方地作揖谢过掌柜，将货物放回麻布里，背着包袱，带着弟弟妹妹转身离去当铺。

掌柜大叔却叫住了她：“小姑娘，你可以试着去‘官道’上摆摊。”

“官道？”唐与柔讶异。

那不就是南北方向的那条长街吗？可那里都是县官和封王亲戚开的店，还能让普通人摆地摊？

掌柜随口说出生意经来：“北市不能去，但南市却是能的。那几家店铺卖货的价格昂贵，徘徊在那条街上的人多半手有闲财物。你可先把价格定高些，等人来杀价。对方欣喜，你也能有个满意的价钱。”

唐与柔惊喜，真诚道谢：“谢过大叔了！”

弟弟妹妹跟着一起道谢。

庄稼汉不了解里面的门道，哪里敢跑这条街上去摆摊？

要是一不小心冲撞了达官贵人，就这些大字不识一名的村民们，连诉状都看不懂，只有挨打的份。

幸好有贵人指点迷津，三人转移到南市。

此地果不其然是有人摆摊的。这些小贩穿的衣服就很不一样，有的是葛衣、有的是丝衣，多数人都推着车在售卖，连席地而坐的人都极少。他们戴着玉扳指，金戒指，从行为举止上来看，更像是游商。

他们卖得货物多是珍珠砗磲、也有自家打造的金银首饰、卖精致瓷器的、还有卖原矿的，总之卖价不会低。

唐与柔路过时看了一眼别人家的瓷器，只觉得那若干个瓷器工艺精致，瓷体莹莹透着柔光，仿佛其中有水雾。虽以青色、灰色为主，光是质感就把她的这只彩釉瓦罐给比下去了。

唐与柔认为最值财物的东西已经被当铺大叔否决了，她并不期待余下的东西能卖出高价。可来都来了，总要对得起七十文的牛车钱。

见胭脂铺子前有块阴凉的地方，她将麻布包铺在脚下展开，将那若干个杂物挨个排列，让弟弟妹妹坐在麻布上。

幼娘从顺袋里取出三只小鸭苗，放在麻布上喂了点水。

“瓦罐三财物、耒耜一钱、瓦当……就当瓦罐的赠品、胭脂一钱……”唐与柔对两人报着价格，“倘若有人来了就这么报，他们要压价就由他们出，能赚多少就看你们的了。”她看了一眼紧张的幼娘，又看了眼欣喜的豆儿，指了指他的叶子，“叶子拿着，有事就吹！”

唐豆儿嬉皮笑脸地回答：“得令！”

唐幼娘怯生生拉住她衣服，不让她走：“姐姐，我，我真不会卖东西啊……”

唐与柔放手给她练胆子：“随便卖就是了。卖多卖少都由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若说是在西市，她还会担心人贩子的问题。但他们现在在南市中段，人流并不多，四周开商铺的也都是有钱人，没那么容易把两个摆摊的给掳走。

摊位就让弟妹注视着，她还有正事要做。

她来到东市药铺。

前一天晚上唐老太来闹事时，口口声声要她注意行为，别留下污名影响嫁人。如果这就能避免出嫁，唐与柔巴不得再让村里人多传点她的绯闻。

可她就算不顾及自己，也得顾及弟弟妹妹。

万一豆儿以后要考功名，万一幼娘以后要嫁给显贵，有污名在，他们就不能得偿所愿了。

于是，她决定找黄婆子此物突破口。

黄婆子是村里的媒婆，但她多往边陲地带给人牵线搭桥。从她手下出去的姑娘不说几十，至少也有十若干个。尤其是灾年的时候，雍州以东都在大旱，边陲地带反而富庶了，出的彩礼也高。

村里人都说，她也做卖人的勾当，可这种事只可是传言，至今没人捏到她的把柄。

唐与柔前天见过这黄婆子，约莫六十的年纪，一脸褶子，宛如是喜欢吃槟榔，满口黄牙。她偏头痛很严重，说不好是脑袋里有瘤子，还是颈椎的问题，但喝药能缓解头疼的表征。

跨入药铺，扑面而来的草药香，让她倍感亲切。

医馆和村医馆的布局不同，药铺对外开放，病人治病则走从另一扇门走。这格局倒更像现代的医院。

唐与柔在药铺外驻足，听了一会儿药童唱方子，看了一会儿路人是如何买药的，赫然发现有人不拿方子，买散称药材回家熬汤喝。

这就更方便了。

她来到高柜台边，踮起脚尖，抬头朗声问：“大夫，四钱天麻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