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周遭毫不意外响起低低的嘲讽声。

可鉴于圣骑士长，这些声音始终压抑在一个不会被人听清的范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是投射过来的眼神就露骨很多了。

“呃…..虽然您是哈维医生的妻子…..”梅蜜窘迫地搓着小臂，“但我听说您的身体也不太好，就不必劳烦您了。我们可以去找其他医生，中央城里还有不少口碑不错的医生。”

就是收费通常都十分贵，更何况排队很难。

梅蜜露出落寞的神情，没办法，在索拉菲索大陆，想要成为一名医生并开设属于自己的诊所，必须具有小修道院盖章的开设诊所资格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一证件并非考察医生的技术，而是考察医生的人际关系——所有申请人都必须有一名推荐者。

当然，籍籍无名都推荐者肯定不行。一定要是小修道院里的修士们承认的身份才有资格被写上名字。

而这就造成了使用圣金币开道拉拢推荐者的医生十分多。

再加上诊所必备的圣药剂——那可是诊所里最昂贵的东西，没有之一——导致诊金水涨船高。

倘若不是女儿的手指伤的实在太可怕了，否则梅蜜是绝对不会来找医生的。

平时一点小毛病，她们都是喝点露水洗洗肚子就可以了。

其他平民也都是这样干的，于是除了那些声名显赫的医生以外，其他许多医生的收入根本无法覆盖他们的生活。

于是，为了贴补家用，小医生们转而干起另一种同样需要经常使用刀具的职业——理发匠。

就像德拉米特，梅蜜想到自己清晨焦急寻找来的那位主业医生、兼职理发师的人就感觉胸口一阵阵痉挛。

德拉米特看过露比后，只给出了一种疗法。

“夫人，必须立刻切掉露比小姐的手腕才行！否则她手指的畸形会传染到每一寸肢体上的！到那时露比小姐一定会被修道院当成邪灵抓起来就地烧死的！”

他说：“断了一只手总比丢了命强吧？只需要80个圣银币，我就能把露比小姐的手腕整齐切下来，并且保住她的命！”

梅蜜丝毫不怀疑理发师话语的真实性，可她宁愿去乞求德拉米特，也不愿意选择跟前这个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

托马斯夫人身体虚弱的事人尽皆知，瞧她脸色白的都比刚躺进去的哈维医生更像死人了，梅蜜怎么还会信任她？

莱尔叹息一声，关切地望着梅蜜的眸子，“您不信任我也没关系，那么，您有信任的、可立刻帮上忙的人选吗？毕竟您是我丈夫的患者，我必须确保您的孩子能够得到足够好的治疗。”

是十分负责任的夫人啊…..梅蜜下意识躲闪着那双过于黑沉的瞳孔，踌躇着点了点头，“在白帽子街，有一位很受尊敬的德拉米特·波尔夫先生，他的条锯用的和剪刀一样好….他承诺会治疗好露比……”

条锯？

莱尔眯了眯眼，立刻反应过来甚么。

她佯装惊讶地捂住嘴，“什么？可听您的描述，理应只是很小的伤势，只需要若干个圣小时就可以解决，作何会需要用到条锯…..”

对上梅蜜瞬间瞪大的眸子，莱尔迅速移开目光，露出惋惜的样子，“哦抱歉，梅蜜女士，是我多嘴了。毕竟露比是您的孩子，我不该参与您的决定。只是…..哎…..您放心，当天夜晚我就会亲自带着诊金登门偿还。”

“不，不不不，请等一下！”

果不其然，梅蜜一听见“很小的伤势”这句话，登时像饿急了母狮一样抛掉了所有理智，一口咬上了血族抛出的诱饵，“请等一下，托马斯夫人！您刚刚、您才说…..的….是真的吗？我女儿的手真的只需要几天就能治疗好，不需要、不需要截肢吗？”

莱尔这时才慢条斯理抬起眼，不急不缓地问，“在那之前，请容许我冒昧问一下，露比的身体是否已经变得热了？脸上开始微微发红，偶尔呕吐，并伴有意识不清的症状？”

梅蜜死死抓着裙摆，“是、是的！可还没有您说的那么严重。她是从昨夜晚开始变得烫烫的，无论用多少冷水擦洗都无法降温。呕吐…确实吐过，但只有一次，意识不清倒没有，只是今早她睡不醒似的老是说胡话…..”

“原来是这样。”莱尔凝重地点头，她询问的都是和发炎感染有关的症状。

这是反应在体表比较明显的状态，也是最快评估伤患目前状态的最重要的若干个症状。

还好，倘若梅蜜描述属实，那么露比的伤势理应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至于手指弯曲，是骨折、骨裂、挫伤抑或脱臼，一定要当面进行诊断才可。

无论是哪种，只要能让她当面见到病患，她就有把握把人从同行那处抢过来。

挥舞条锯的断肢医生哪有吸血鬼医生好呢？

她只想喝点血，理发师可是想要露比的右手啊。

至于最后究竟要不要截肢——最后的事自然留到最后再说，无论如何，先把人抢过来才是最重要的。

“为何会这样呢？”简单几句话，梅蜜已经全数被莱尔掌控了全部节奏，她盯着虚空，哆嗦着呢喃，“为何会变成这样？”

“亲爱的梅蜜，请不要着急。”对于如何安抚六神无主的家属，常年混迹于急诊的莱尔早已信手拈来。

她调整着自己的语调，让声音平和且富有力量的传进梅蜜耳中，“露比小姐只是摔伤后伤口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且伤口里必定有众多碎石子或沙土泥巴之类的东西，没有及时清理。这才造成伤口被细菌…..”

说到这，莱尔忽的一顿。

细菌是完全现代化的词，这个世界的人绝对不可能听说过，包括哈维，她也没法解释自己是如何了解的。

成为血族已经很让人恼火了，她可不想再被扣上一顶“女巫”的帽子。

“什么？”没听见接下来的内容，梅蜜着急脚下前一步追问，“您说的一点都正是，她腿上的伤口实在有众多脏东西，我敢不碰，只能那样放着。于是伤口是被甚么东西玷污了吗？细甚么？甚么细？”

莱尔深深注视着面前的女人，树影斑驳间，圣洁的十字架就树立在不远的地方。

微风吹过，空气中传来飞鸟震翅的嗓门，几只长着刚毛和螯足的虫子爬过分新鲜的坟墓。

她忽然福至心灵地说道，“自然是被那让人厌恶恼火的黑暗力量侵入玷污了，黑暗的力道渗透进伤口，这才导致露比的情况越来越差。如果不尽快处理，露比的确转瞬间就会堕入深渊。但我想我们总能想出办法的，虔诚的子民一定会得到庇佑，不是吗？”

“什、什么？！”梅蜜两眼一翻就要晕。

果不其然，向来都在旁边偷听等着看笑话的人们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安东尼神父更是忍不住向前一步。

“原来是黑暗力量！”被宗教彻底洗脑的人群发出惊呼。

“怪不得之前我的邻居只是不小心被镰刀割伤了腿，一礼拜后居然死掉了！原来是被黑暗侵蚀了！”

“我就知道！我的奶奶肯定不是因为吃了八天前的粟米汤死去的！她是被深渊的魔鬼带走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大主教说的果不其然正是！邪恶依然在我们身边伺机而动！”

骚动海浪似的向四周扩散，越来越多的人都露出恐慌的表情。

露比不是第一名由于摔伤出事的，人们多多少少都听说过，或是亲眼见证过身边的谁被摔伤夺走了生命。

他们此前从来都都不太理解，作何一名小小的伤口，就能让人再也醒可来了呢？

修道院里的牧师对此的说法是：“他们惹怒了圣父，他们的信仰从不真诚，因此招致灾祸。”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但这个说法有的人信，有的人却不是很信。因为信仰真诚与否，身边的人是最了解的。

而现在，莱尔所描述的“被黑暗入侵”就更容易获得认同。

望着那一张张明显被说服，并且还频频朝她投射恍然大悟目光的人们，莱尔眼底快速闪过黑红色的火焰。

果不其然是这样。

比起更改他们的脑子，传授他们知识，帮他们认识科学之类伟大的事，还是借着“神”的外衣狐假虎威让他们在愚蠢中彻底堕落下去更合适一点。

毕竟莱尔不是来当领主搞基建、让人类生活得更好的。

她是来求生的，此地有一名算一个，全都是她的敌人。

以及食物。

食物越呆板愚蠢，就容易被欺骗而后抓住。

她必须摒弃掉那些所谓的善良与拯救之心，端正自己的态度——此地的“人类”不是她认知中的同类，这个世界也并不是真实的。

这只是一个装满敌人的游戏世界。

莱尔第一次从手足无措中找到了某种拨弄事件发展方向的方式，就像一名生疏的车夫，被烈马颠起来几次后终于握紧了缰绳。

马儿开始乖顺，车辆行驶方向开始稳定。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吸血鬼头一次仰起头颅，在人群中央露出微笑。

她注视着自己送上门的梅蜜，就像看这一块香香软软的牛奶甜冻。

“可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拯救您的孩子。”已故名医的遗孀用一句话，就拽回了快要晕倒的母亲的理智，以及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和我的丈夫曾共同研究过针对类似状况的治疗方式，而且成功过众多次。如果你相信我，那就请给我一个机会。”

听见这句话，梅蜜不晕了，眼也不翻了。连后面的维格都忍不住露出意外的神情。

更别提才被震惊过的围观人群。

这次他们望向莱尔的目光，虽然依旧保持怀疑，可信任却增加了。有不少人甚至还频频点头，发表见解，“就是嘛！哈维医生那么厉害的人，他的妻子会差到哪里去呢？”

“您才说….您和哈维医生共同研究？”梅蜜梅蜜纠结又踌躇地绞着手，“难道您….您….”

“是的，”莱尔平静的开始编，“我和哈维结婚三年，他把所会的一切都教给了我。我们不仅共同探讨研究治疗方式，还曾一起改进过很多工具。只是我身体不好，平时很不喜欢见人，于是一直没有人知道罢了。”

“如果你同意让我去看一看，我可以在此地——在修道院的见证下向你承诺，如果我不能将露比的生命挽救回到，不止那5枚圣金币，我还会额外赔付你十倍的价钱以安抚你失去女儿右手的悲痛。”

梅蜜灰暗的脸，亮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呼吸急促，难以置信，“十、十倍？！你认真的？！”

“这里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我们的见证。”莱尔似笑非笑地扫过骚动的人群，继续道，“自然，如果我能把露比治好，我同样也会归还你的诊金。毕竟是由于我的丈夫出了意外才导致露比遭受了更多苦难，这一次。我愿意无偿治疗。”

这句话比刚刚那句话更具杀伤力。

无偿治疗！多么陌生的词语！就算是修道院里的驴子，在工作完后都会得到两把秸秆作为报酬！

而名医的遗孀，想不到不肯不收财物！要知道除开那些只喜欢截肢的理发师，那些真正能够挽救人类生命的医生之于是地位尊崇收费昂贵，不完全是由于他们所掌握的“医术”，还由于只有他们拥有修道院生产的神圣药剂。

那可是有财物都买不到的好东西，修道院对此的把控堪称严厉至极。

多少普通平民直到死亡来临都无法触碰一次。

至少跟前这位托马斯夫人一定拥有那样的药剂。

梅蜜的心理防线被击溃了，她犹踌躇豫地同意了这件事，然后急切的想要莱尔前往她的家。

她温柔望向被树影包裹的墓碑，语气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我想再陪陪他。”直至天黑下来。

可才还极尽真诚想要获得治疗机会的莱尔却在此刻毫不犹豫拒绝了。

否则现在天光大亮时走出去，求生游戏直接GG。

梅蜜惊愕，梅蜜愤怒，可梅蜜什么都做不了——5枚圣金币还在那人手上。

没办法，可怜的母亲只能留下地址，一步三回头的先行离开。

热闹看完，一点人也陆陆续续转身离去。他们新观赏到的消息迅速冲淡了哈维医生的死。来时萦绕的悲伤不复存在，每个走出磨房森林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八卦的澎湃。

莱尔收回目光，安寂静静矗立在距离墓碑不远的地方。

今天的森林似乎格外繁茂，一丝阳光都没有落下。她肩头、发间只有纱幔一般的阴影。那浅淡的黑衬的她的皮肤更加苍白，显现出一种令人担忧的病弱来。

“彭格列子爵在备修道院里准备了一名小型告别宴会，”这时早已查验完梅蜜话语真实性的维格走了过来，低声开口，“你应该去吃点东西，温暖的热蜂蜜酒会让你不那么难受。”

“不了，多谢。”莱尔没有回头，声音里的柔情无论是谁听了都会心生感触，“哈维才刚刚到这里，我怕他一个人会惊恐。”

“我没联想到你和哥哥的感情居然深到这种地步，”维格缓缓开口说道，“哥哥连治疗术都教给了你。”

“是啊，”莱尔不明白别人都走了，这货还呆在此地干甚么，她维持着爱夫的人设，温柔地点头，“我们如同一体。”

“所以这就是你不想把圣药剂交出去的原因？”

莱尔呼吸停顿了一瞬，随即慢慢转身，深深叹了口气，“抱歉，维格，虽然你并不相信我，但我实在还没来得及把药剂找出来。”

说到这，吸血鬼让自己的目光变得悠远，宛如透过维格注视着什么人一样。

“况且，无论如何，请相信我，我不会做任何对诊所有害的事。那间诊所是哈维全数的心血，他热爱诊所的一切胜过热爱自己的生命。他时常告诉我，‘神赋予了我们帮助世人的能力，那么我们就要做到最好。‘”

“拯救那些可怜的生命向来都都是他最大的愿望，现在他不在了，我想，这件事也变成了我存在的意义。”

风轻轻拂过树梢，树影婆娑间，女人毫无血色的脸上满是对亡夫的眷恋。她的目光那么深，那么沉，所透出情绪的重量足以让最冷血的生物动容。

是的，维格将目光落到新垒砌的墓碑上，跟前仿佛再次看见那个会偷偷拿着蜂蜜甜糕，冒着被抓住毒打一顿的风险也要溜进修道院看一眼他的人。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哥哥……”

圣骑士长的眼睛垂了下来，目光晦暗深沉。

“噢我的圣父啊…..”不远处的老牧师被深切地触动了，他忍不住用唱歌的音调感慨道，“真是令人感动的爱情啊！所以夫人，这就是您想去看看露比的原因？您是打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是的，”莱尔拂去眼角的泪水，“我打算重开哈维的诊所。只是我不了解…..牧师先生，倘若我能治愈露比，我是否就拥有了这样的资格？”

老安东尼瞟了一眼圣骑士长面上的表情，随即点头，“是的，只要您有推荐人，并拥有完整的治愈经验，就可向小修道院负责审核的修士提交申请。更何况您别忘了….”

牧师忽然朝莱尔挤了挤眼睛，放低声音，“我曾承诺过给您三天的时间，如果您能在这期间成功拿到资格证，那么那些哈维医生留下的药剂理应归属于您了。我想，您一定不想要哈维医生的东西离开自己身边吧？”

莱尔用手帕轻缓地掩住嘴唇做心生感触状，“当然，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就在这时，一只圣鸽突然盘旋落到了维格面前。

维格张开手掌，白纸折成的鸽子自动摊开一只翅膀，流转的淡金色文字清晰明了地展现在眼前。

“是大主教。”

前方的吸血鬼立刻竖起耳朵，“嗯？”

“我必须去一趟圣修道院述职，”维格的嗓门听不清喜怒哀乐，他平静地折好圣鸽，抬眼看向跟前的人，“露比只有12岁，虽然常年帮助家里做工让她拥有了一具体质不错的身躯。但她毕竟还处在一个‘孩子’的范畴，对疼痛的抵御能力并不强。倘若可以，请等我回到，由我来控制住她，会省去众多麻烦事。”

12岁，好新鲜的孩子。

吸血鬼的胃开始发痒，她咽下涌起的口水，用手帕轻缓地掩住嘴唇，欣喜地望向维格，“你同意了！”

“是的，”维格依然凝望着墓碑的方向，“所以请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想，这也是哥哥所期望的。”

最爱的人继承了他最在意的诊所，哥哥一定会在地底由于欣慰而喜极而泣的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倘若你真的能能够治愈露比，那么我会成为你的推荐人。”

伴随着圣骑士长的转身离去，其他人也没有继续呆下去的理由——毕竟谁也没兴趣面对一脸哀伤的寡妇，还是推杯换盏的宴会更适合他们。

现在已经临近午时，每个人的肚子都饿的扁扁的。

转瞬间，整座磨坊森林便彻底安静下来。

风将浓密的树叶拨弄得哗啦哗啦响，灰背鼠刚从树下小坑中探出脑袋，就感受到一道危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苍鹰，又像是蛇。

灰背鼠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它来不及去看是甚么怪物盯上了它，连滚带爬窜回了自己的小洞。

莱尔盯着老鼠洞口扬起的细小烟尘，手指轻缓地抚过弯起的嘴唇。

新鲜的孩子啊，再等一等，等太阳落山，等黑夜降临。

来自血族的医生将治愈你的一切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