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陌生的清晨】

·零·

清晨六点十五分，东南亚某城市。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夜里刚下过一场雨，路面还泛着水光。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卖早餐的小贩推着车出来，空气中飘着香料和炒面的气味。

两辆出租车停在一栋老旧公寓楼下。

六个人从车里钻出来，站在路边，仰头看着这栋五层小楼。

外墙是淡黄色的，被雨水冲刷出斑驳的痕迹。一楼是家杂货铺，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漆漆的。二楼以上是窗前，有的拉着窗帘，有的开着，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这儿？”黎沫桐问。

邵枫辰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手机：“对，三楼，两间房。”

唐程打了个哈欠：“先上去睡一觉再说，困死了。”

黎沫桐看他一眼：“你不是饿了吗？现在又想着睡，真的是猪来的。”

“那咋了？我尽管饿，但更困。”

“刚才在车上你还说饿得睡不着。”

“现在困了。”

“变得真快。”

“你管我。”

两人边斗嘴一边往楼里走。

秋墨榆跟在后面，手里还握着笔记本。

白叙言站在路边，抬头看着这栋楼，红发散落下来，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邵枫辰走到她旁边。

“队长，”他说，“室内是两室一厅，每间都有两张床。作何分？”

白叙言想了想：“我们三个女生一间，你们三个男生一间。”

邵枫辰点头：“行。”

他旋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楚祈年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样东西长条箱，注视着街道对面的方向。

邵枫辰走回去，在他旁边站定。

“看什么呢？”

楚祈年沉默了一秒。

“……没甚么。”

邵枫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道对面是一排杂乱的店铺，卖水果的、卖衣服的、修车的，还有一个挂着中文招牌的小餐馆。

“那家餐馆，”邵枫辰说，“等会儿安顿好了，可以来试试。”

楚祈年没说话。

邵枫辰继续说：“招牌上写的是粤菜，估计是华人开的。这边的华人不少，那样东西‘小唐人街’就在这附近……”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嗓门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楚祈年听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祈年听着，渐渐地收回视线。

他拎起箱子，往楼里走。

邵枫辰跟上。

·壹·

三楼，两间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白墙，瓷砖地，两张单人床，一名衣柜，一张小桌子。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的街道和对面楼顶晾着的衣服。

白叙言站在窗边，注视着外面。

黎沫桐往床上一躺，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终究能躺平了——”

秋墨榆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开始检查室内的各个角落——窗前锁没锁，门有没有猫眼，插座能不能用。

白叙言回头看她一眼，笑了。

“职业病。”

秋墨榆弯了弯嘴角：“习惯了。”

隔壁室内。

邵枫辰眼下正检查电子设备。他把平板连上电源，打开若干个程序，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

唐程往床上一趴，不到三秒就睡着了。

邵枫辰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楚祈年把长条箱放在床边的地上，而后坐在床沿，手搭在箱子上。

邵枫辰走过去，在他旁边落座。

“困吗？”他问。

楚祈年摇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邵枫辰点点头，开始说话——

“我刚才看了一下地图，那样东西‘小唐人街’离这儿只有两条街，走路非常钟。等会儿你们先睡，我出去转转，熟悉一下地形。正午回来叫你们吃饭。”

楚祈年听着，没说话。

邵枫辰继续说：“这边的监控覆盖率不高，众多小巷子都是死角，方便行动，但也容易被人盯上。等会儿我去踩点，把若干个关键路口的位置记下来……”

他絮叨了大概五分钟。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楚祈年一直听着。

然后，他开口了——

“我和你一起去。”

邵枫辰愣了一下。

他看着楚祈年，眼睛渐渐地亮起来。

“你不困？”

楚祈年摇头。

邵枫辰笑了。

那笑容比平时更深，带着点藏不住的开心。

“行，”他说，“那等我检查完设备，咱们就出去。”

·贰·

上午七点半，阳光更亮了。

邵枫辰和楚祈年出了公寓楼，站在街边。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邵枫辰穿着浅色的短袖衬衫，背着一个小包，看起来像个来旅游的学生。楚祈年穿着黑色的T恤，背着一名小号的背包——长条箱留在房间里，太显眼，不能带。

他手里空空的。

甚么都没拿。

他的指尖在身侧轻缓地动了动。

邵枫辰看了他一眼，开始说话——

“这条路往东走，是那个‘小唐人街’。往西走，是当地的市场。往北走，有个公园。往南走，是河。”

他一边说边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楚祈年跟在他旁边。

邵枫辰继续说：“我们先往东走，去看看那个华人区。路上可能会经过几个小巷子，正好记一下地形……”

他开始絮叨那些有的没的——路边的树是什么品种，那家卖水果的摊子看起来不错，这个时间点人还不多正好踩点……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楚祈年听着，走在他旁边。

距离很近。

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楚祈年的指尖，慢慢放松了一点。

·叁·

上午八点，小唐人街。

说是唐人街，其实就是一条老街，两边都是骑楼，挂着各种中文招牌——餐馆、杂货铺、药材店、金铺。路上走的也多是华人面孔，偶尔能听见几句粤语或闽南话。

邵枫辰和楚祈年走在街上。

邵枫辰边走一边看移动电话，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环境。楚祈年跟在他旁边，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这是狙击手的习惯，不管走到哪里，先找制高点。

“那栋楼不错。”邵枫辰突然说。

楚祈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栋六层的老楼，楼顶有平台，视野开阔。

楚祈年颔首。

邵枫辰笑了，继续说：“那边还有个更高的，看见没？那栋白色的，估计有十几层，不过那种楼不好上，得刷卡。”

他顿了顿。

“可如果有需要，我可帮你搞定门禁。”

楚祈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还是淡淡的，但好像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邵枫辰对上他的视线，笑容更深了。

“作何了？”

楚祈年收回视线。

“……没甚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早茶店，里面飘出香味。邵枫辰停下脚步，往里看了看。

“这家，”他说，“就是我说的那家。等会儿中午来吃？”

楚祈年颔首。

邵枫辰推门进去，和老板聊了几句，问清楚营业时间，又退出来。

“六点到下午两点，刚好赶上午饭。”

他看了一眼手机。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现在八点半，先继续逛。”

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小唐人街，拐进一条小巷，又从另一头穿出来，到了河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河面很宽，水是浑浊的黄褐色，几艘船停在岸边。对岸是一片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邵枫辰站在河边，看着对岸。

“那边，”他说，“是老城区，据说‘烛龙’的人可能在那一带活动。”

楚祈年站在他旁边，也注视着对岸。

邵枫辰继续说：“等会儿回去，把当天拍的照片导进屏幕，做个3D模型，就能看出哪些位置适合观察、哪些位置适合行动……”

楚祈年听着。

阳光照在河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眯了眯眼。

邵枫辰陡然伸手，挡在他眼前。

“别直着看，伤眸子。”

楚祈年愣了一下。

邵枫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等会儿给你买个墨镜，这边阳光太强，你眼睛又敏感……”

楚祈年没说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但他偏过头，看了邵枫辰一眼。

那一眼，仿佛又多了点甚么。

·肆·

上午十点，两人回到公寓。

唐程还在睡，姿势从趴着变成侧躺，被子踢到地上。邵枫辰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好。

唐程嘟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邵枫辰回到自己的床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拍的照片。

楚祈年坐在自己的床上，手搭在那个长条箱上。

室内里安静下来。

只有屏幕散热的风扇声，和唐程轻微的鼾声。

邵枫辰处理了一会儿照片，抬头看向楚祈年。

楚祈年正注视着他。

四目相对。

楚祈年收回视线。

邵枫辰笑了。

“年年。”他喊。

楚祈年没应，但耳朵动了一下。

邵枫辰继续说：“下午我得出趟门，去老城区那边探探。你跟我一起？”

楚祈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邵枫辰的笑容更深了。

他转回头，继续处理照片。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

但身边有人陪着，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