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5 天下归于唐（上）】

苻坚兵败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国内，先是引起一阵骚动，但很快又陷入了沉寂。

就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表面现象，暗地里实则早已暗流涌动，各大势力私下串联时刻准备掀起一场大风暴。

只是苻坚二十年积累的余威犹存，苻氏的力量依然庞大，苻洛、苻雅、苻融、苻方、苻飞龙等二十余人身居要职掌控军政大权。

且关中早已被唐国团团围住，他们造反之后也没地方跑，当那个出头鸟还不如静静的等待时机。

此地也不得不说，苻氏和慕容氏是真的人杰辈出，一家子能有十几个主持一方的大才，能征善战的就更多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与之相比司马家就全数不值一提了，净出奇葩。少有的几个正常点的，横向对比一下也全数拿不出手。

言归正传。

苻氏的这些个将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聚集军队做好镇压反叛的准备，与此同时派出使者去找苻坚问计。

在长安监国的太子苻宏也不傻，马上就令禁军出动接管长安城门，监视各势力的重要人员防止他们在京中闹事。

然后做好迎接苻坚回国的准备。

苻坚也没有在路上耽搁，撤军后就一路来到华阴。先行一步的苻雅早已接管此地，并在潼关一线布置了重兵。

只是明显能看出将士们的士气不高，尤其是关于大炮的传闻更多。

而且传闻往往会夸大，此时在士兵嘴里唐军的炮弹变成了雨点一般密集，每一枚都能杀死几十人。

在这种谣言下士气只会越来越低。

苻雅很生气，就下令严禁传播谣言，但有发现者以扰乱军心罪名斩首。

苻坚却阻止了他，并单独把他还有苻融叫到一起，屏退左右道：“当前我苻氏面临的困境想必你们也早已知晓，不知道可有良策？”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才有苻雅道：“关中天险，我们可以据险而守，在伺机反击……”

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苻坚摇头道：“火炮的威力你们是见过的，在它面前任何天险都形同虚设……就算我们能守住，关中之地也养不活这四百多万人啊。”

两人都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而是实在不了解该说什么。

最终苻融道：“天王把我们叫来必然是已经有了办法，请下令吧，只要能让苻氏延续下去，上刀山下火海我无不遵从。”

苻雅也道：“请天王下令吧。”

苻坚露出欣慰的表情，不过随即就被苦涩取代，踌躇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个字。苻雅两人也看出他的情绪不对，但并没有催促，而是静等他开口。

过了许久苻坚似乎才组织好语言，道：“决战前我和唐皇见过一面你们还记得吧？”

苻雅两人点头。

“当时我和他做可一名约定，若我们赢了，就可获得喘息的机会。若我输了，就……放弃帝号归附唐国。”

两人脸色剧变，脱口而出道：“万万不可呀。”

苻融紧接着说道：“唐国对待士族权贵的手段您亦知晓，若归附唐国恐我苻氏血脉就将断绝矣。”

苻坚道：“不用担心，唐皇答应过我，会对我苻氏子弟进行特赦。之前的罪责一律不再追究，只要以后不要再做违法乱纪之事就好了。”

“连慕容氏都能获得重用，我苻氏又有何可忧虑的？且唐皇向来言出必行世所共知，他不会为了苻氏几百条人命破坏自己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声誉。”

“况且，眼下的情况我们除了相信，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

两人重新相视一眼，苻雅叹道：“我一直在奇怪，为何天王会中途撤军。唐国又为何不乘胜追击而是放任我们转身离去，现在终究心领神会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苻雅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停，内心陷入了挣扎了之中，许久才作出心中决定，道：“我悉听天王吩咐。”

苻融也苦笑一声道：“悉听天王吩咐，只要能保全我苻氏一脉，所有的罪责谩骂我都能忍受。”

苻坚点点头，道：“万般罪孽皆在我身，与你们无关。既然你们都同意了那咱们就来商量一下该如何说服其他人吧……”

三人商议了半个多时辰才结束，之后苻雅继续镇守华阴，苻融则带着苻坚的亲笔信前往朔方郡去见镇守在那处的苻洛。

而苻坚本人在华阴呆了三天，亲自接见了好几位心腹大将，而后和王猛一起返回了长安城。

早就急的团团转的苻宏带着群臣出城三十里迎接。

当时苻坚没有说什么，可回宫后就把他狠狠的训斥了一通。

“时局紧迫，我苻氏随时面临倾覆之危，君主和储君岂可与此同时远离京师？若发生动乱怎么办？”

苻宏冷汗直流，道：“是我考虑不周，请父亲恕罪。”

苻坚道：“哼，你也长大了，该知道甚么能做甚么不能做。唐国太子就比你笑了两岁，然其八岁时就开始监国，去年更是亲自去治理蜀中。”

“他去蜀中之后打击盗匪、安抚民心、推行新政、开办学堂，只一年已然由乱而治，百姓安居乐业。和他比起来，你远不如也，这才是你要学习的榜样。”

苻宏汗颜道：“父亲教训的是，我一定改正错误，向他学习做一名合格的太子。”

事实上根据前世的历史记载，苻宏还真的很像是苻坚。极力推行汉化不分胡汉一体治理，有勇有谋还忠孝两全。

苻坚表情这才缓和了一些，实际上他对这个儿子也非常满意，用一句很烂俗的话来说就是‘颇类己’。

他反对苻坚攻打晋国，希望两国能和平相处，后来前秦灭亡他干脆就带着家族投靠东晋。

作为外来者在东晋自然不会受到重用，后来他成了桓玄的手下并获得重用，对此他心怀感激。

一直到桓玄身死还竭力保护桓玄的妻小，最终兵败被杀。

见儿子实在听进去了，苻坚也没有再抓着不放，而是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道：“坐吧，我也有点事情要和你说。”

苻宏在一旁坐好，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他惊愕的发现，父亲面上竟然没有丝毫的沮丧不甘，反而很平静。

不是如一潭死水般那种平静，是……坦然，他只能想到此物词汇。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苻宏摸不清楚他意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苻坚没有理会儿子的端详，而是问：“你对唐国唐皇作何看？”

苻坚了解他的顾虑，补充道：“不用刻意贬低，如实说就好，我还不至于因为几句实话就生气。”

苻宏这才说道：“我读过唐国关于新思想和新政方便的书籍，唐皇是个有理想之人，他是真的想实现大同世界。”

“虽然无人知晓走向大同世界的真实道路是甚么，然以我浅薄的见识来看，他的新思想和新政是迄今为止最接近大同之世的善政善法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苻坚不动声色的道：“还有吗，继续说。”

苻宏也豁出去了，把自己对唐国新政的看法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大多是赞同，但也有不赞同之处。

“然唐皇对士族和权贵太过于苛刻，这些人尽管有许多缺点，但他们的学识是常人难以比拟的。就这样把他们杀掉，是国家和华夏的损失。”

“更何况我觉着他还有点理想化了。”说到此地他停顿了一下，忐忑的看向自己的父亲。

苻坚问：“理想化？为何？”

苻宏道：“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人心向私，只要人类还存在就必然会有人通过种种手段成为人上人。”

“他可杀掉旧权贵，然唐国的这些开国功勋也必将会成为新的权贵，他要如何做？全杀掉？”

“就算他把新贵族全杀掉，还会产生新的权贵，等杀到天怒人怨的时候就是改朝换代。”

“唐国实在在律法上对权贵作出了种种限制，像官绅一体纳粮就很好，可这也只是解决了朝廷税入的问题，无法真正解决财富兼并问题。”

“甚至皇室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他妄图以人的力道代行天道，本身就是有违人性的想法……所以我觉着他太理想化。”

苻坚上下端详着他，而后问道：“这些想法是你自己联想到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苻宏道：“有些是听别人说的，有些是我自己联想到的，还请父亲指点。”

苻宏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好，好，好，能有这一番认识，说明你是真的用心思考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苻宏也松了口气，可欣喜的道：“父亲也是这么以为的吗？”

苻坚却摇了摇头道：“不，我并不认同你的话。”

苻宏脸上的表情一僵，有些尴尬的道：“那您？”

苻坚开口说道：“我欣喜的是你思考了，并且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从表面来看，你说的都对，这些确实是唐国存在的问题。”

“但你以为唐皇就看不到这些吗？唐国的满朝文武就没有人能看透吗？”

苻宏不服气的道：“若他们注意到了，为何没有拿出解决的办法？”

苻坚反问道：“你作何了解他们没有解决的办法？”

苻宏哑口无言了，是的，这种国家大政方针肯定不会大肆宣扬，更多的会选择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或者说，他们对唐国的了解还不够多，更多的东西没有注意到。

这时他想起自己父亲曾经和唐皇见过一面，连忙问道：“难道十里亭的时候唐皇和您说过这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苻坚颔首道：“说过，我们谈了很多，不得不说唐皇目光之长远思虑之缜密，非我所能及也。”

苻宏有些惊讶，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父亲承认不如一名人。

“你说的这些问题唐皇早就想过，也早已有了应对的办法。或者说你只注意到了事情的一部分，而不知全貌，所以才会作出如此判断。”

苻宏道：“请父亲指点迷津。”

苻坚道：“他清洗旧权贵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清算，为了和过去做个了解。”

“清算结束之后，过往的一切都烟消云散，谁都不能再拿过往的事情做借口掀起不必要的纷争。”

“第二，为了争夺话语权。旧权贵掌握了学问的解释权，他们发展几百年在民间根深蒂固。”

“若留着他们，会在民间和新思想、新政抢夺话语权，甚至鼓动百姓反对新政。对他们进行清算，就能把思想这一块给空出来，用唐国的新思想填补。”

“总之，清算过后不论是国家还是百姓，都可卸下包袱，轻装上阵开始过新的生活。”

“还有你说的新权贵的事情。”苻坚斟酌了一下，开口说道：

“唐国并不反对新的上层阶级出现，有能力的人获得更高的地位这是必然的事情，没有人可以违反此物规律。”

“但唐国要求的是，新的上层阶级必须要在他们的律法之下产生，要符合唐国的利益和长远规划。这其中的区别，你能明白吗？”

苻宏有点似懂非懂，上层阶级不就是上层阶级吗？还分甚么唐国和非唐国的？难道唐国的上层阶级就比别的国家更高贵？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能心领神会的，那就是唐国本身就是一名利益团体，当然优先培养自己人，而不是让外来者窃居高位。

苻坚看出了他的疑惑，但并没有做太多解释。有些事情需要更多的社会经验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道理，光靠别人讲解是没用的。

倘若秦国能顺利一统天下，他会是一名优秀的继承人。可惜……想到此地苻坚心中就一阵苦涩。

苻宏才十六岁，能心领神会这么多道理，已经十分难得了。

世界上没有如果，唐皇文易能力更强看的更远，成为了最后的赢家。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保全苻氏。

想到这里，他脸色转为严肃，道：“十里亭相会的时候，我和唐皇做过一个约定。”

苻宏顿时就竖起了耳朵，他很好奇这两位大敌能作出甚么样的约定。

“为天下苍生计，为避免无辜的牺牲……陕城决战若我们胜，他们会让开西北方的道路，放我们转身离去。”

“若我们败，则举国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