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授田】

“那你们想如何？”

周全捋着胡须，将众人脸色收进眼底。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们想由周翁出面，再请拜一次使君。”

“呵。”

周全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望着出言的陈氏家主陈宴。

“作何见？以甚么身份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宴面皮略薄，张嘴反驳：“我等俱是一地豪族。”

“何有兖州羊、胡清贵？”

“这......”

原本还有不忿的众人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们顶多算豪强，跟那些官宦之家作何比？连官宦世家蓟侯都不给面子，现在指望给他们面子？

周全摇了摇头，在随从的搀扶下起身。

“要么遵令行事，要么就当不了解开荒之事，其他的心思，就收起来吧，日子想要过下去，就得稀里糊涂的。”

走到陈宴的身边时，周全低声道：“你养的那些门客，趁早放走吧。”

“周翁......”

周全抬手止住他的话语，环顾众人，从容地道：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无非是我与蓟侯的弟弟结亲，在蓟侯那处有些薄面，甚至就干脆是蓟侯的人。”

众人眼神飘忽不定，看来看去，似乎是要等案上的酒杯开口。

“呵呵。”

周全瞧着他们这副模样轻笑，继而道：

“他还未成杂号将军、广阳太守时，我说不定还有些薄面，但现在......”

“雄兵在手，大权在握，他在广阳，哪怕放一个屁出来，我都得奉若圭臬。”

周全抬了抬鹊杖，重重敲在脚下：

“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你们更是什么都不是，记住老夫一句话，莫要自误。”

“诸位且回吧。”

“告辞！”

待人都走完后，周全支走随从，拄着拐杖趋步来到一墙之隔的后堂，瞧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刘骏后，深切地向拿着杯子轻笑的年轻人行礼：

陈宴拂袖而走，余下众人也是相视一眼后结伴离去。

“老朽劝告无果，还望君侯恕罪。”

刘骥放下手中杯盏，走到老人跟前，轻轻将他扶起：

“周翁，我本意是不想大动干戈，将田地和人口整理好就行，你当天这么一劝，可是把他们都劝死了啊。”

“周氏不才，愿献上全部隐田匿户，为君侯分忧。”

周全又放低了姿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的想法很简单，广阳就这么大一块地盘，蓟侯跟本地豪族总有一争

不争？那蓟侯的亲信吃什么喝甚么？只靠发下来的俸禄吗？

于是他早早就做好了决定，带着周氏投靠兵强马壮的蓟侯。

这样好歹能保留有用之身，说不定还能享一份情谊，让周氏此物豪强，也能开始朝官宦之家靠近呢？

地方豪强说是良田奴婢众多，财物粮无算。

但上升的路径早就被那些士族门阀堵塞了，没有家学，没有家世，没有名师，还想受辟为官？

做梦！

乖乖当当那些大吏的钱袋子才是豪强的命！

刘骥也自然了解他们这些人想要什么，但他不在乎。

他想要的是豪强兼并的土地、藏匿的人口，是田册和户册上精准的数字，是对一郡之地的高效控制。

用那些人口和田地，撑起一次次的兵事，将不断侵扰辽西郡和右北平的乌桓人绞碎。

用他们尸体垒就的政绩，为自己谋取州牧之位，如此才能在将来群雄并起的局面中抢占先机。

但对于从头到尾都很配合的周全，刘骥也是难得有了耐心。

“安次县令我要换成自己人，你举荐一名贤才吧。”

“多谢君侯！”

三日后。

在广阳郡众多农户的期盼中，刘骥召集县吏和乡老来到了东山。

东山，说是山，实则更像是土坡，不算太高，但杂木丛生，怪石嶙峋，令人难以落脚。

刘骥身着冠服走上搭建的祭台，提起帛书念了起来。

“敬告山灵：伏惟明神垂鉴，某以菲材，忝守兹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仰观天时，俯察民瘼，见四野饥馑之状，闻闾阎嗟伤之声。

仓廪空虚，黎元菜色，此诚守土者之罪也，亦神灵所当悯念者焉。

某谨率吏士，开彼榛芜，焚其积莽。

春耕秋敛，永为神仓，夏祷冬祈，长依灵佑。”

念完洋洋洒洒的祭文后，刘骥不得不感叹郭嘉文采是真的好，古板的祭文经由他手后显得堂皇大气，措辞凛然。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尚飨。”

他将祭文投入大火，青烟袅袅升起。

士卒将牲礼放置到祭台前，拿出火把，引燃后领着乡老带来的农户上山。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山脊蔓延开来，让伏起的东山化作了火海。

现在鬼神之说深入人心，他今日若没这一番表演，恐农户惧怕山灵报复，没几个人敢烧山开荒。

当然了，他的士卒除外，毕竟一路走来不知杀了多少人了，早就生出来满身恶气，鬼神若来报复还不了解谁吓唬谁。

“君侯，来得都是一些略有薄田的小农，诸县豪族未有人手前来。”

甄传拿着登记好的名册上前汇报。

刘骥简单看了一眼后又交回他手中：

“无妨，等群山垦尽，露出沃土连绵的土地，他们就会坐不住了。

到时候他们派来的隐户，有一名算一名，都看好了。”

“喏。”

“陈氏那边是否要......”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甄传扫视四周一眼，压低了声音。

“先安排好探子，查清楚哪些人去了陈氏宅院。”

“遵命。”

甄传施礼后从容地退下。

将事情都安排好后，刘骥让关羽在这里盯着，自己则是回郡廨处理政事。

春日的天气向来多变，军民齐心焚木开石的第五日，晨时还艳阳高照的上空，过了午时就阴云密布，泼墨不开。

关羽见状，让士卒和百姓先挤在棚子里避雨。

不一会儿，这雨就下起来了，豆大的雨滴哗哗落下，山间新踩的小路泥泞起来，焦黑的树木遇见雨水，也冒起了白烟，滋滋作响。

“这雨一下，木肥堆积在地，来年这新田得肥成甚么样子啊！”

“是啊，广阳多久未见这么大的雨了，还是在开荒的时候。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顽固的土石经雨水一泡，一挖就能起来，这肯定是山灵收到了使君的祭文，助我等开荒！”

“使君有神灵庇佑啊！”

这一传十，十传百，只过了一天城中就尽闻刘使君得山灵庇佑，这次开出来的土地都是上等的好田。

几个壮实的农户开始窃窃私语，四周人竖着耳朵听见了，也觉着很有道理，纷纷将其当作见闻传播。

一点还在观望的农户闻言，立马提起家中农具，在告示牌前报了名姓，领着分牌，匆忙加入到开荒的大部队里。

这下子可急了那些屯田自固的豪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