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一晃就到。
这三天里,小N没闲着。他把陈哥给的那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页都拿笔圈圈点点。那家破产机构叫“华远电子”,三年前还挺红火,后来老板跑路,留下一堆烂摊子。拍卖清单上列着三千多件电子元件,型号、数量、仓库地址,写得清清楚楚。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把资料摊在床上,可乐蹲在旁边跟着看,眸子都看花了。
“操,这么多字,你全看完了?”
小N没理他,又翻了一页。
传奇靠着墙,手里颠着那把锤子,一下一下的。他陡然开口:“周晓雨那边作何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N说:“查过了,拍卖是合法的,没甚么猫腻。”
传奇点了点头。
可乐挠了挠头:“那你还犹豫啥?”
小N没说话。
他踌躇的不是货,是人。
陈哥让他办事,肯定有目的。但甚么目的,现在看不出来。
他想起周晓雨那句话——“他这种人,翻脸比翻书快”。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小N把资料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外,注视着外头的巷子。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有若干个小孩在追逐,笑声远远传来。
他站了很久,而后旋身回到。
“次日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小N出门。
可乐和传奇要跟着,他没让。就一名人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往城东走。
路上车多,人挤,他骑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待会儿的事——举牌、加价、成交,而后走人。简单。
但心里还是有点悬。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拍卖行。
这是城东一家正规拍卖行,比城北那家气派多了。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进出的人穿得都挺体面。他把电动车停在角落,锁好,往里走。
大厅宽敞,空调开得足,墙上挂着液晶屏,滚动播放着今天的拍卖清单。人也不少,稀稀拉拉坐了二十若干个,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有低头看手机的,有交头接耳说话的。
小N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落座,眼睛扫了一圈。
没看见陈哥的人。
他掏出移动电话看了一眼,陈哥发的消息还在:你只管拍,拍完有人找你。
他把手机揣回去,等着。
两点五十八分,拍卖师上台了。
是个中年男人,戴金丝边眼镜,穿深蓝色西装,说话利索。他简单介绍了几句规则,就开始走流程。
前几件都是杂货——一批旧家具,起拍价两万;几台淘汰的设备,八千起;还有一堆库存布料,起拍价三万。举牌的人稀稀拉拉,加价也慢,没甚么看头。
小N没动,等着。
四点整,他的目标上场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翻了一页文件,提高嗓门:“下一件,电子元件一批,约三千二百件,原华远电子公司库存。型号齐全,成色良好,起拍价十二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两千。”
小N坐直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开始有人举牌。
“十二万二。”前排一个秃顶男人举了手。
“十二万四。”后排一个穿皮夹克的年少人跟上。
“十三万。”左边角落里一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报价。
价格一路往上涨,举牌的人一个接一个。小N没动,眸子盯着那些人的脸,记下谁在举。
涨到十五万的时候,人少了。
秃顶男人踌躇了一下,举了:“十五万二。”
没人应。
拍卖师正要敲槌,右边角落里有人举手。
“十六万。”
小N扭头看了一眼。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黑西装,戴无框眼镜,皮肤白净,看着像做生意的。他脸上没甚么表情,眸子盯着拍卖台,没往别处看。
小N转回去,举手。
“十六万二。”
黑西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打量了一秒,而后转回去。
“十七万。”
小N:“十七万二。”
黑西装沉默了几秒,没再举。
拍卖师扫了一圈,等了几秒,敲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十七万二,成交。”
小N站了起来来,去办手续。
签了字,刷了卡,十七万二从账上划走。他看了一眼余额,还剩三十一万多。
工作人员把提货单递给他,他叠好揣进口袋,旋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不认识的男的迎上来。三十来岁,穿灰色夹克,普通长相,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小N先生?”他问。
小N点了点头。
那人把信封递过来:“陈哥让给你的。”
小N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名地址——城西,三十里铺,老砖厂。
就是上次陈哥他们藏货的地方。
他抬起头想问点什么,那人早已转身走了,混进人群里,很快不见了。
从拍卖行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陈哥打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拍到了?”陈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听起来挺欣喜。
小N说:“拍到了。”
陈哥说:“行。货你先放着,次日我让人去拉。财物回头转你。”
小N说:“好。”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哥又补了一句:“你办事挺利索,以后多合作。”
挂了电话,小N站在那儿,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就这么简单?
他把移动电话揣回口袋,去角落推电动车。
回去的路上,他绕道去了一趟妈的店。
商场还没关门,灯火通明。妈的店里还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若干个人影。小楠站在门口,眼下正跟一个客人说话,面上带着笑。
他把车停好,走过去。
小楠看见他,眸子亮了,冲他招了招手。
“当天作何来了?”
小N说:“路过。”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楠注视着他,眸子弯弯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那周日吃饭,没忘吧?”
小N说:“没忘。”
小楠笑了,笑得像两道月牙。
“那就好。我妈说要做你爱吃的。”
小N愣了一下:“我妈说的?”
小楠点点头:“你妈跟我妈说的,说你爱吃红烧肉。”
小N没说话。
小楠拍了拍他胳膊:“行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旋身进店了,马尾一晃一晃的。
小N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从商场出来,他骑车往回走。
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周晓雨。
“陈哥那边,有新情况。”
他停了下来车,把车支在路边,心里一紧。
周晓雨的嗓门压得很低:“我查到他背后还有人。他上面还有一名老板,姓方,做进出口生意的。陈哥只是他手下的一名,替姓方的打理这边的烂摊子。”
小N愣了一下。
陈哥只是手下?
周晓雨继续说:“此物姓方的很低调,查不到太多信息。但据说手段比陈哥狠多了,早年在南方混过,后来洗白了。你小心点,别被他盯上。”
挂了电话,小N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路灯昏黄黄的,照着他一名人。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他身上,又开走了。
他吸了一口烟,渐渐地吐出来。
陈哥背后还有人。
那人想干甚么?
他想起陈哥说的话——“我需要个干净的人出面”。
干净的人出面,给谁办事?给他自己,还是给那样东西姓方的?
烟烧到手指,他烫了一下,把烟头掐灭。
站起来,骑车往回走。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回到仓库,已经快十点了。
可乐和传奇正蹲在门外等着,看见他回来,两人都站了起来来。可乐手里还拿着一根铁管,传奇的手揣在口袋里,攥着那把锤子的柄。
可乐跑过来,上下端详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没事吧?”
小N微微摇头。
传奇问:“怎么样?”
小N把拍卖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把周晓雨的话也说了。
可乐听完,脸都白了。
“操,陈哥已经够狠了,他上面还有人?那咱不是掉坑里了?”
传奇没说话,只是走回仓库,把那把锤子从角落里拿了出来,放在手边。
小N说:“先别慌。他只是说查到了,不一定跟咱们有关。”
可乐挠了挠头:“那万一有关呢?”
小N没回答。
由于他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躺在那块纸板上,盯着天花板。
外头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划过去,又暗了。可乐的呼噜声断断续续,传奇那边没动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这些事——陈哥、姓方的、拍卖会、黑西装那样东西人、十七万二、三十多万余额、爸的工作室、妈的店、小楠的笑。
好事和坏事缠在一起,分不清哪头重。
他翻了个身,掏出移动电话,给小楠发了条消息。
周日几点?
小楠秒回:老时间,六点。
他回:好。
把手机放下,闭上眸子。
第二天下午,陈哥的人来拉货。
还是上次那样东西胖子,带着两个年轻人,开了一辆厢式货车。胖子进门就笑,满脸堆笑。
“小N,货在哪儿?”
小N带他们去仓库,指了指那堆箱子。胖子让那两个年少人点数装车,自己站在旁边,掏出烟递给小N。
小N摆摆手,没接。
胖子也不介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他。
“陈哥说你办事利索,以后多关照。”
小N没说话。
胖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捣鼓了几下。很快,小N手机响了,银行到账提醒——二十万。
胖子笑眯眯地说:“这是这次的,多了两万八,陈哥说算是奖金。”
小N看了一眼手机,揣回口袋。
胖子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我们走了。下次有活再找你。”
他上了车,货车发动,开出巷子,消失在街角。
小N站在那儿,盯着那样东西方向看了很久。
夜晚,他打开电脑,把这几天拍的素材导进去——爸工作室的样子,妈新店的样子,小楠站在商场门外笑的样子。
他开始剪。
剪得很慢,每一刀都想很久。画面里,爸坐在工作台前,阳光落在他手上,那些花瓣一片一片摆进去。妈拿着剪刀,咔嚓咔嚓,碎发落了一地。小楠转过头,眼睛弯弯的,对着镜头笑。
配了段轻音乐,是前几天找的,节奏舒缓,刚好配这些画面。
剪完,他自己看了一遍。
注视着注视着,心里有个地方,暖了一下。
他把视频存起来,关掉屏幕。
躺下的时候,又想起周晓雨那句话。
陈哥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会来找他吗?
他不了解。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但他了解,不管谁来,都得接着。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周日,和小楠吃饭。
先不想那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