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父与子、新订单、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中）】

那天夜晚，小N没睡好。

躺在那块纸板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爸在电话里那句“让爸想想”。嗓门哑哑的，像是憋着甚么，又像是有甚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想起爸蹲在窗边摆弄花的背影，背有点驼，但手很稳。想起爸看见他进门时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干活的样子。想起爸说“不累，做此物真不累”的时候，嘴角翘着，像个小孩。

爸从来没想过这些。

没想过请人帮忙，没想过开工作室，没想过自己做的事能被人认可，能卖钱，能有人专门跑来订做。

现在有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得想想。

小N翻了个身，闭上眸子。

第二天上午，他骑车去了爸那边。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爸常蹲的那个角落。爸还是蹲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堆材料——玻璃罐子、干花、镊子、胶水，整整齐齐排着。

但当天不一样——旁边多了个人。

是个年少人，二十出头，瘦瘦的，戴着眼镜，镜片挺厚。他正笨手笨脚地往罐子里放花，花瓣歪了，他用手扶正，又歪了，再扶，急得额头上冒汗，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

爸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轻点”“往左”“别急”。嗓门很轻，像是怕吓着他。

小N愣住了，站在门外没动。

爸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

“小N，来了？”

小N指了指那个年少人：“这是……”

爸站起来，轻拍手上的灰，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老李家的儿子，叫李浩。昨天来找我，说想学做标本。我寻思着反正也忙可来，就让他来试试。这孩子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那样东西年少人赶紧站了起来来，冲小N颔首，脸有点红。

“N哥好。”

小N颔首，没说话。

爸在旁边说：“笨是笨了点，但肯学。来了两天，早已学会怎么调胶了。”

李浩脸更红了，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花。

小N走过去，在爸旁边蹲下，看着他干活。

爸今天做的是一朵牡丹，花瓣一层一层的，摆起来特别费劲。他拿着镊子，一片一片放进去，每放一片就停一下，看看位置对不对，和旁边的花瓣配不配，然后继续下一片。

李浩在旁边偷偷看他，学他的手法，手里的动作慢下来，跟着爸的节奏走。

小N看了几分钟，突然问了一句：“爸，你打算收徒弟？”

爸愣了一下，而后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收甚么徒弟，就是让他来帮忙。一名人实在忙不过来，那些订单堆着呢。昨天那样东西礼品店老板娘又来了，说要二十个，赶着下周送人。还有一个公司打电话来，说要订五十个，当员工福利。”

小N愣了一下：“五十个？”

爸点了点头，面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欣喜，又像是发愁。

“是啊，五十个。我一个人做，得做一名多月。加上别的订单，两个月都做不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N说：“那你就多请若干个人。”

爸搓了搓手，没说话。

李浩在旁边小声说：“叔，我有个同学也想学，他手比我巧。”

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小N蹲在那儿，注视着爸。

爸低着头，继续摆弄那朵牡丹。镊子夹着花瓣，轻轻放进去，调整一下位置，再放下一瓣。阳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虽然老了，指节粗大，但稳得像机器。

“爸。”小N开口。

爸抬起头。

小N说：“你想做就做。缺人就请人，缺财物就跟我说。”

爸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过了好一会儿，爸突然开口，嗓门有点闷。

“爸这辈子，没想过这些。”

小N没说话。

爸继续说：“年轻的时候想学木工，学成了，干了十几年。后来手伤了，干不了了，就进厂打工。那时候想的是，这辈子就这样了，能养活你们娘俩就行。”

他把最后一片花瓣放进去，搁下镊子，转过身注视着小N。

“现在你妈有店了，你也有出息了，爸陡然有了这个……这个……”

他指了指那些玻璃罐子，找不到词。

小N替他说：“机会。”

爸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对，机会。爸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N看着爸。

爸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从爸那儿出来，小N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脑子里乱糟糟的——爸刚才那句话，“爸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藏着多少东西，只有爸自己了解。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注视着烟雾被风吹散。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周建国。

“小N，下午有空吗？来公司一趟，有个新订单想跟你聊聊。”

小N说：“好。”

下午两点，他到了盛达电子。

周建国在办公室等他，看见他进来，站了起来来笑着招呼。

“小N，坐。”

小N在沙发上坐下。

周建国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新订单，要一批货，数量比上次大，价格也好。你看看能不能接。”

小N提起来看了看。货不难找，周晓雨那边的渠道就有。数量是上次的三倍，价格上浮百分之十二。

他抬起头，看着周建国。

周建国笑了笑：“作何？嫌少？可以再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N微微摇头。

“能接。”

周建国点点头，往后一靠。

“小N，跟你合作就是爽快。不磨叽，不拖沓，我喜欢。”

小N没说话。

周建国又说：“对了，听说你最近在学甚么剪辑？做视频？”

小N愣了一下。

周建国笑了，摆摆手：“别紧张，我让人打听的。做生意嘛，得了解合作伙伴在干什么。你放心，没恶意。”

小N注视着他，没说话。

周建国说：“你要是真想做那行，我可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我有个朋友开传媒机构，专门做此物。”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N沉默了几秒，而后说：“谢谢周总，我先自己学着。”

周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周建国那儿出来，小N站在路边，想了很久。

周建国打听他，是正常的。但了解他学剪辑，有点意外。

他掏出手机，给周晓雨发了条消息：周建国那边，再帮我盯着点。

周晓雨很快回：好。

回到仓库，天已经黑了。

可乐和传奇眼下正吃泡面，看见他进来，可乐抬起头。

“周建国那边作何说？”

小N把新订单的事说了一遍。

可乐算了算，眸子亮了。

“操，这一单下来，又能赚十几万？”

小N颔首。

可乐咧嘴笑了，抱着泡面碗傻乐。

传奇在旁边说了一句：“周建国那边，小心点。”

小N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夜晚，他打开电脑，继续看教程。

当天学的是剪辑节奏——作何让视频看起来不无聊，作何在合适的地方切镜头，作何用音乐带情绪。那些术语还是头大，但他咬着牙往下看。

注意到一半，移动电话响了。

小楠。

在干嘛？

他回：学剪辑。

小楠秒回：这么用功？我都不敢打扰你了。

小N注视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

他回：没事。

小楠发了个笑脸，然后说：我妈说周日再吃饭，你来不来？

小N：来。

小楠：那周日见。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教程。

注意到凌晨，眸子疼得不行。他揉了揉，关掉屏幕，躺下。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周建国、新订单、剪辑、小楠、还有爸那双摆弄花的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电话吵醒。

掏出来一看，爸。

“小N，爸想好了。”

小N坐起来，困意一下子没了。

爸在那头说：“爸想把楼下那样东西小仓库租下来，当工作室。再请两个人，李浩和他那样东西同学。你看行不行？”

小N说：“行。”

爸沉默了几秒，而后说：“爸想请你帮个忙。”

小N说：“你说。”

爸说：“你能不能帮爸拍个视频？就是那种……那种介绍爸做的这些花的。那个礼品店老板娘说，现在人都看视频，拍了发网上，能卖得更好。”

小N愣住了。

爸要拍视频？

爸在那头有点不好意思：“爸不会弄这些，你学过，帮爸弄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小N说：“好。”

挂了电话，他蹲在那儿，抽了根烟。

爸主动说要拍视频。

那个一辈子不爱说话、不爱出头的老头，现在主动说要拍视频。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心里有个地方，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