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三兄弟、八万块、和一把刀（上）】

仓库是临时租的。

在城南边上，一名废弃的旧厂房里，一个月八百块，没窗，门一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N看上它就是因为便宜，还由于离电子厂近，拉货方便。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可乐和传奇过去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可乐捂着鼻子往里探了探，骂了一句：“操，这地方能住人吗？”

“不住人，放货。”小N摸到墙上的开关，拉了一下，头顶一根日光灯管闪了几闪，滋滋响了几声，亮了。

厂房不大，百来平米，空荡荡的，水泥脚下积着厚厚一层灰，脚踩上去就是一个印子。角落里堆着几摞破木板，墙上挂着几张发霉的纸，字迹都模糊了，看不出原来干甚么用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传奇走进去，转了一圈，在厂房中间站住了。

“货呢？”

“下午到。”小N说，“李总派人送过来。”

传奇点了点头，没再问。

可乐在旁边东摸西摸，踢了踢那堆破木板，溅起一片灰。他突然回头问了一句：“小N，你那批货多少财物？”

“八万。”

可乐的手顿在半空中，渐渐地转过头来，眸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多少？”

“八万。”

可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传奇也注视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小N没解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财物，递给可乐。

“去买点吃的，再买几瓶水。下午干活。”

可乐接过财物，低头数了数。一千块。

他抬起头看小N，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操。”

然后他旋身出去了。

厂房里只剩下小N和传奇。

两个人站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外头有人在吆喝着收废品，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

过了一会儿，传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点着，吸了一口。

“你的事，可乐跟我说了。”

小N注视着他。

传奇吐出一口烟，眯着眼：“他说你变了一个人，有钱了，有路子，连王哥那种人都敢怼。还说你把他从网吧捞出来，给他钱，让他去矿区找我。”

小N没说话。

传奇继续说：“他还说，你现在手里最少有十几万。他不信，说你以前比他还穷，作何可能。”

小N还是没说话。

传奇把烟掐了，扔脚下，用脚碾了碾。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然后他抬起头，注视着小N。

“你他妈到底在搞甚么？”

小N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而后开口。

“我能看见未来。”

传奇愣住了。

“什么？”

“不是全数，是片段。”小N说，“有时候是几天后，有时候是几个月后。哪些股票会涨，哪些东西会涨价，谁会在甚么时候倒霉——我能看见。”

传奇盯着他，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问了一句：“甚么时候开始的？”

“车祸之后。”

传奇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陡然笑了一下，很轻，跟没笑似的。

“行。”

小N看着他：“你信？”

传奇颔首。

“信。”

小N没问为何。

传奇也没解释。

有些东西，不用说话。

可乐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大袋子。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袋装着面包、火腿肠、矿泉水，另一袋里鼓鼓囊囊的，扒开一看，是一只烧鸡，还冒着热气。

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抬头看见俩人那副表情，愣了一下。

“你俩咋了？”

传奇没理他，蹲下来，撕了一条鸡腿，啃了一口。

小N也蹲下来，拿了个面包，撕开包装。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可乐站在那儿，看看这个，看看那样东西，陡然骂了一句：“操，你俩又打哑谜。”

传奇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他信你。”

可乐愣住了：“信啥？”

传奇没回答。

小N也没回答。

可乐站那儿愣了半天，最后也蹲下来，拿起烧鸡的另一条腿，啃了一口。

“行吧，你们不说拉倒。”

三个人蹲在地上，就着矿泉水，把那只烧鸡啃完了。

鸡骨头扔了一地，可乐舔着手指头，突然问了一句：“小N，咱以后是不是天天能吃烧鸡？”

小N看了他一眼。

“看你干活勤不勤。”

可乐咧嘴笑了：“那一定要勤啊，烧鸡谁不爱吃？”

传奇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两点，货车到了。

一辆破旧的小卡，停在仓库门外，车厢里码着八个大纸箱子，用塑料膜裹着。李总派来的人跳下车，跟小N对了单子，把货卸下来，点了数，签了字，开车走了。

八个箱子堆在仓库里，跟小山似的。

小N打开最上面那个，从里面拿出一块主板，翻来覆去打量了一下，递给传奇。

“认识这个吗？”

传奇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几遍。

“手机主板？”

“嗯。”

“这批货能卖多少财物？”

小N指了指那堆箱子：“这些，十六万。”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传奇的手顿了一下。

可乐在旁边凑过来，盯着那堆箱子，眸子都直了。

“十六万？就这些破板子？”

“不是全数。”小N说，“此地面有一半是坏的。好的那块，值八十。”

他把那块主板拿回来，翻到背面，用指甲指了指一个小地方。

“看这，发黑的是坏的。不发黑的是好的。”

传奇凑过来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分拣。”

“对。”小N站了起来来，拍拍手上的灰，“你们帮我分，好坏分开。好的留着，坏的当废品卖。”

可乐撸起袖子：“那还等甚么？干！”

三个人干了一下午。

蹲在脚下，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分。

好的堆左边，坏的堆右边。

开始的时候手生，看得慢。一块板子翻来覆去瞅半天，才敢确定是好是坏。后来熟了，一眼扫过去就了解——背面那样东西小地方，发黑的就是坏的，没发黑就是好的。

可乐边分边念叨：“这块好，这块坏，这块也好……操，这一箱子全是好的？”

小N凑过去看了一眼，实在，那一箱全是好的，没一块发黑的。

他心跳快了一拍。

按李总说的，这批货一半好一半坏。但如果某一箱全是好的，那总数可能不止两千块。

他蹲下来，把那箱全好的搬到一边，继续拆别的箱子。

天黑的时候，分完了。

传奇站起来，捶了捶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看着那两堆，问了一句：“多少？”

小N数了数。

好的，两千四百块。

坏的，一千六百块。

两千四百块好的，按市价八十算，十九万二。加上废品能卖点钱，差不多二十万。

八万进，二十万出。

净赚十二万。

小N站在那儿，盯着那堆主板，半天没说话。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可乐凑过来问：“咋了？”

小N微微摇头：“没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批货比他预想的还要值财物。多出来的四百块好的，就是三万二的差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可乐在旁边算账，算着算着突然叫起来：“操，二十万？咱赚二十万？”

传奇看了他一眼：“不是咱，是他的。”

可乐愣了一下，看看小N。

小N没说话，蹲下来把那堆好的主板重新码好，用塑料膜裹上。

可乐站在那儿，挠了挠头，最后嘀咕了一句：“那也是咱兄弟的，跟咱的有啥区别？”

传奇没接话，但嘴角又动了动。

晚上，三个人蹲在仓库门外吃盒饭。

外头黑透了，只有天边路灯漏过来一点光。厂区里寂静得很，偶尔有条狗叫两声，又没了。

可乐边吃一边问：“这批货，你打算作何卖？”

小N嚼着饭，说了一句：“有路子。”

“什么路子？”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可乐撇了撇嘴，没再问。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传奇在旁边抽烟，突然说了一句：“王哥那边，你打算作何办？”

小N筷子停了一下。

传奇继续说：“当天下午，我出去买水的时候，看见他了。”

小N抬起头：“在哪儿？”

“巷子口。他站在那儿，盯着这边看。看见我出来，旋身就走了。”

可乐愣了一下：“他来踩点？”

传奇没说话，注视着小N。

小N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

“他会来的。”

可乐问：“谁来？王哥？”

“不只是他。”小N说，“他后面还有人。”

传奇盯着他：“那几个南方人？”

小N点了点头。

可乐急了：“那咋办？咱就三个人，他们人比咱多！”

小N站了起来来，轻拍屁股上的灰。

“怕甚么？”

可乐愣了。

小N注视着他，嘴角勾了一下。

“当年打比赛的时候，人比我们多的队，我们赢过没有？”

可乐想了想，陡然笑了。

“操，赢了。”

“那不就结了。”

传奇把烟掐了，站了起来来，注视着小N。

“什么时候来？”

小N微微摇头。

“不了解。但会来。”

夜晚九点，小N回到家。

妈早已睡了，桌上留着一碗饭，用碗扣着。他坐下来，把饭吃了。白米饭，上面盖着两块红烧肉，是他爱吃的。

吃完，他把碗洗了，躺回地铺上。

掏出移动电话，股票软件上那支股当天收盘14块2。他早卖了，现在手里只有三万零四百——剩下的八万，全砸在那批货上了。

三万零四百，够干什么？

不够。

他还得再赚一笔。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他翻着移动电话，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回忆那些未来的信息。股票、房价、日用品涨价周期，一条一条往外冒。

突然，他停住了。

有一个机会，三天后。

不是股票，是别的东西。

他盯着屏幕，把那样东西信息记住了——城北有个仓库要拍卖存货，里面有一批二手移动电话，开价五万，没人要。但他知道，那批手机里有一部分是好的，翻新一下能卖十五万。

他退出软件，看见微信上有条消息。

林晓。

小N，睡了吗？

他没回。

又一条。

今天债主又来堵门了，这次带了刀。

他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刀？

他想起记忆里的一点画面——林晓后来去了外地，过得挺惨。但他没看见过刀。

是现在发生的？还是由于他改变了什么，事情也跟着变了？

他不了解。

过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

人在哪儿？

发完，他把手机搁下，盯着天花板。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林晓：在家。他们走了，但说还会来。

小N盯着那几个字，又盯了很久。

而后他打了四个字：

次日我去。

发完，他把手机扔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林晓、王哥、那若干个南方人、还有传奇和可乐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