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晚,小N没睡踏实。
地铺硬,枕头低,翻来覆去总觉得有甚么事儿挂着。移动电话放在枕头边,屏幕黑着,他隔一会儿就摸一下,看有没有消息。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乐没发。
传奇没打。
股票软件上那支股,收盘15块2。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算账:一万九变成两万八。两万八,离五万还差两万二。
明天是最后一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记忆里,这支股次日会冲到16块8,而后回调。他得在最高点卖。
卖完,财物到手,正好五万。
五万块,够还债,够去谈那批库存。
他闭上眸子,逼自己睡。
睡了一会儿,又开始想传奇。
那小子现在在挖沟吗?被人发现没有?那条排水沟堵了多久了,能不能挖开?
越想越睡不着。
最后他坐起来,摸黑点了根烟——就是那天买的那包,一直没抽。他叼着,没点,就那么叼着,盯着窗外一点点泛白。
早上七点,手机响了。
可乐。
他接起来,那头喘着粗气:“出来了!出来了!”
小N心跳漏了一拍:“传奇?”
“对!昨晚挖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钻出来的!浑身是泥,跟个泥猴似的!现在跟我在一起,我们在镇上,找地方吃东西!”
小N握着移动电话,手有点抖。
“让他接电话。”
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而后一个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响起来:“小N。”
是传奇。
小N张了张嘴,突然不了解该说什么。
传奇也没说话。
沉默了好几秒,小N问了一句:“瘦了没?”
传奇在那头笑了一声,跟破锣似的:“你他妈看看你自己。”
小N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回来再说。”他说,“路上小心。”
“嗯。”
挂了电话,小N坐在那儿,盯着手机屏幕。
可乐发来一张照片——两个瘦子蹲在路边摊,面前摆着两碗面,都低着头吃,看不清脸。但那样东西后脑勺上有撮白毛的,是传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N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移动电话搁下,站起来,洗漱,出门。
当天有事。
上午九点,他坐在证券营业厅。
屏幕上那支股,开盘15块4。
他没动。
十点,拉到16块。他没动。
十一点,冲到16块5。他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还是没动。
记忆里,最高点是16块8。
他等着。
十一点二非常,16块7。
十一点二十五分,16块8。
他猛地站了起来来,冲到柜台前,把填好的卖单递进去:“全仓,卖出,市价。”
柜员看了他一眼,噼里啪啦敲键盘。
“成交了,成交价16块8。”
小N长长吐了一口气,走回椅子那儿落座。
屏幕上,那支股开始往下走。
16块7,16块5,16块2。
他盯着那些数字,手心全是汗。
五万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的一万九,变成了五万零四百。
从营业厅出来,天阴着,风大。
他骑着电动车往家走,骑到半路,手机响了。
林晓。
他注视着屏幕上那样东西名字,踌躇了一下,接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那头沉默了几秒,而后传来她的声音,有点哑:“小N,我……我就是想跟你说,昨晚的事,恕罪。”
小N没说话。
她又说:“你说得对,我了解他赌钱。我一直知道。我以为他会改,结果……”
她没说下去。
小N把车停在路边,听着。
“饭馆快黄了,他跑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堵门。我没办法了,听说你有财物了,就想来找你。我……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小N还是没说话。
林晓在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我没想跟你要钱,我就是……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以前咱俩处的时候,不管多难,你都有办法。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嗓门。”
小N沉默了很久。
而后他说:“欠多少?”
林晓愣了一下:“什么?”
“欠多少债?”
“三……三万。”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N把移动电话换了个耳朵,看着天边灰蒙蒙的天。
“地址发我。”
“小N……”
“我说地址发我。今晚之前。”
他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他骑到城南那条巷子。
还是那扇铁门,还是那样东西光头。
光头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又还钱?”
小N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两万。
“这是剩下的,结清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光头接过来,数了数,抬起头看他,眼神复杂。
“你小子到底干甚么了?”
小N没回答,转身就走。
走到巷子口,光头在后面喊他:“小N!以后有事说话!”
他没回头。
从巷子里出来,他去了一趟银行。
卡里还剩三万零四百。
他取了三千,揣进兜里,剩下的存着。
而后他去了电子厂门外那条街。
馄饨摊还开着,他落座来,要了一碗。
老板认识他,边煮馄饨边说:“你前一天等的那几个人,当天又来了。”
小N抬起头:“甚么时候?”
“下午两点多,在厂门外站了一会儿,后来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
小N打量了一下手机,四点二十。
他端起馄饨,渐渐地吃。
吃完,又坐了一会儿。
五点非常,那辆粤B的面包车从厂里开出来,往市区方向走了。
小N盯着那样东西车牌,记住了。
然后他骑车回家。
夜晚七点,他到了林晓说的那个地方。
是个老小区,六层楼,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她租的房子在一楼,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子,上面写着“饭馆用品”。
他敲门。
门开了,林晓站在门里,头发乱糟糟的,眸子红肿,面上没化妆,看着比昨晚老了五岁。
她看见他,愣了好几秒,而后让开身:“进来吧。”
屋里乱七八糟,到处是打包好的箱子。茶几上放着几个快餐盒,没收拾。
小N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千块钱,递过去。
“先拿着。”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晓盯着那沓钱,没接。
“小N……”
“不够的我再想办法。”他把钱塞她手里,“别告诉别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而后他转身走了。
林晓站在门口,注视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到家,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他蹲在门口吃,手机响了。
可乐发来一条消息:我们到车站了,明天清晨到家。
小N回:我去接。
可乐发了个OK的表情。
他把移动电话搁下,继续吃面。
妈在屋里问:“小N,你这两天忙甚么呢?”
“没事,朋友的事。”
妈没再问。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躺回地铺上。
手机又响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回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嗓门,有点粗:“小N是吧?我是李总。”
小N愣了一下。
电子厂的李总。
“李总?”
“对。有人跟我提起你,说你最近在打听我那批库存的事。”
小N没说话。
李总在那头笑了笑:“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咱聊聊。”
然后他挂了。
小N握着手机,盯着天花板。
李总主动找他?
谁跟他提起的?
他想起馄饨摊老板说的话——那几个南方人下午进的厂,到现在没出来。
是他们?
还是王哥?
他不知道。
但他了解一件事:
次日,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