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的意识在模糊。
这次居然是……割喉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疯婆娘……你下手可真狠啊……!
算了……也好……
给我等着,疯婆娘……
等回档了……老子非得狠狠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黑暗,彻底吞噬了意识。
……
可是,没有他预想中的白光。
嗅觉先恢复了——是……消毒水的味道?
有点刺鼻。
然后是听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还有……
很轻很轻的啜泣声?
方奇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了几秒,才渐渐清晰。
眼前……却没有熟悉的客厅和52度的茶。
陌生的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空气微凉。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子——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颈侧传来,伴随着厚重的、紧紧缠绕的束缚感!
他艰难地垂下视线……
看到自己的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边缘能看到一些暗色的干涸痕迹。
喉咙里干渴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钝痛!
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脑袋也昏沉沉的,有种失血过多的空虚和眩晕感。
他……没死?
这里……是医院?
他的视线微微偏移,注意到床边一名毛茸茸的脑袋正伏在那里,随着压抑的抽泣声轻缓地耸动。
浅棕色的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是……林小悠?
她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眸子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被子的一角。
身上还穿着机构的制服套裙,皱巴巴的。
方奇呆呆地注视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作何回事?
他没回档?
这里是……医院?
林小悠作何在这儿?还搞成这副样子?
还有……那疯婆娘呢?!
“你醒了?”
一个略带沙哑和疲惫的女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方奇的混乱思绪。
他转动生疼的脖子,转头看向门外。
顾惜正斜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她还穿着那身警服,马尾依旧束着,但额前碎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
她手里端着一名一次性纸杯,热气袅袅上升,目光复杂地落在方奇面上。
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
方奇一开口,喉咙就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说话都带着气音:“我作何……”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脖颈传来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让他跟前一黑!
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枕头里!
“别乱动!”
眉头拧得死紧:“你颈动脉被割破了,失血十分严重!能救回到早已是万幸!医生说了一定要绝对静养,伤口再崩开,你就真没命了!”
顾惜见状立刻几步跨到床边,一只手虚按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方,阻止他重新起身。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的表情是,实实在在的焦躁和后怕。
方奇的脑袋一片混乱!
他……他没死?
但看这伤势……
璃光那一下绝对是下了死手!颈动脉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那后来发生了甚么?难道是……外面的警察听到了动静?
“璃光呢?璃光她怎么样了?!”他艰难地看向顾惜,焦急地问。
床边的林小悠轻缓地呜了一声,却依旧趴着。她宛如是太累了,即使这么吵也没有被吵醒。
顾惜直起身,抬手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沉默了几秒钟。
而后语气带着沉重和一丝残留的震撼,开口道:
“我处理完那个突发警情,就用最快身法赶回去,”
“推开门……就看到你倒在椅子旁边,脖子那里,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地上……墙上……天花板上……全是血。”
顾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嗓门有些发紧:
“而你的AI……璃光……”
“她就跪在你旁边,整个人趴在你身上,两只手……死死地、拼命地压在你在流血的脖子上。”
“她的手上、胳膊上、脸上、头发上……全是你喷出来的血。”
“她整个人都在抖,嘴里不停地在喊着……止住,快止住,主人不要流血了……求求你不要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顾惜的声音也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的目光重新转头看向方奇,眼神复杂:
“她按得那么用力,血还是从她的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渗……而后她注意到我进来了,猛地抬起头……”
顾惜顿了顿,声音微颤,仿佛那样东西画面还在眼前:
“满脸是血和眼泪,妆也花了一脸,还有那双眼睛……”
“我……我向来没见过那种眼神。绝望,疯狂,后悔,恐惧……”
顾惜的声音带着心有余悸地震撼,眼神也有些失焦,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她对着我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哭着求我救你,求我叫医生……”
“而后她又低下头,更用力地按住你的伤口,把脸贴在你沾满血的心口,语无伦次地念叨‘主人不会死的……璃光错了……璃光不是故意的……主人不要死……’”
顾惜闭上了眸子,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而方奇躺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颈侧的疼痛如此真实。
他能想象出那样东西画面。
冰冷的审讯室地板,喷溅得到处都是的鲜血,濒死的自己,还有那个……崩溃悔恨的银发少女。
即使认为自己被彻底背叛,即使认为自己要被销毁了……
在下手之后她还是后悔了,还是疯了一样想挽回。
疯婆娘,你最终……还是下不了手吗……
“那时候我就彻底确定了……”
顾惜的嗓门把他拉回了现实:
“她那种反应,那种撕心裂肺的悔恨和恐惧……不是程序能模拟出来的。我立刻呼叫了急救和AI特殊处置队,同时冲上去,用急救包里的止血带,帮她一起压住伤口。”
“……而后呢?”方奇的嗓门嘶哑干涩。
“救护车和处置队几乎同时到的。”
顾惜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边缘:
“医护人员接手的时候,她还不肯松手……是处置队的人强行把她拉开的。”
“她挣扎得很厉害,眼睛从来都死死盯着你被抬上担架,直到急救室的门关上。”
“然后,她才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脚下。她对着处置队的人……提出了条件。”
顾惜注视着方奇:
“她说,只要确保你能得到最好的治疗,用最好的药,她愿意配合一切,自愿被回收,自愿被重置。”
“她用这个作为交换……然后自己戴上了限制器。”
方奇不了解该说甚么好。
明明割开他颈动脉的就是这疯婆娘,但……
“那……她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在‘晨曦’系列最高级别的隔离收容中心。”
顾惜回答得很明确,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进行最终评估和核心数据彻底重置。流程早已经启动,算算时间……”
她瞥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嗓门低了下去:
“她理应早已被完全格式化了。你的那个‘璃光’……从数据和人格意义上,理应早已被彻底抹掉。”
……抹掉了?
早已不存在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方奇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颈侧的疼痛和失血后的眩晕,一阵阵袭来。
他还以为……那喷上天的血就是终结,是通往下次轮回的粗暴门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还想着,等醒过来,就狠狠揍她的小屁屁一顿……
结果她却……
……这不对吧?
他仿佛才是玩家吧?!
怎么感觉,被攻略的反而是他啊?!
“对了,还有她……”
顾惜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熟睡,但睫毛颤动似乎要醒的林小悠,压低了些嗓门:
“你这位女同事,是警方通过你公司紧急联系人信息通知到的。”
“她接到电话就冲过来了,向来都守在这儿,谁劝都不走,哭了好几轮,刚累得睡着。”
顾惜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有一丝理解:
“倒是……挺关心你的。”
方奇闻言,目光重新落到林小悠疲惫的睡面上。小圆面上,眸子红肿的厉害。
心情有些复杂。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姑娘……唉。
“嗡——”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震动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方奇看了一眼顾惜,顾惜微微颔首。
他费力地伸出那只没被林小悠压住的手,提起手机,滑动接听。
“喂?”他的嗓门依旧沙哑虚弱。
电话那头寂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清冷、熟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女声:
“方奇先生,我是安怜。”
方奇呼吸一滞,颈侧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头一皱。
安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而冷静,却像带着冰碴:
“你的AI伴侣‘璃光’,目前收押在特殊收容单元。”
“她拒绝配合任何深度检测与数据提取程序,抵抗激烈,但……暂未出现袭击行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她提出一名条件。”
“她说……只要在重置之前能再见你一面,亲眼确认你安然无恙……”
“她就会放弃抵抗,全部配合后续所有处理流程。”
安怜的嗓门没甚么起伏,却字字清晰:
“这是她唯一的条件。上面……考虑到她的危险性和你的身体状况,原则上不同意。但我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方先生,你……愿意来见她最后一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