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趁我还记得】

方奇，僵在了电梯轿厢里。

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脖子……还能感受到那温热的呼吸。

找到……谁了……？

此物叫他“阿奇”的疯婆娘……

是……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咔——”

一声轻微的机械卡顿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电梯……停了。

卡在了半空中。

轿厢更是猛地一顿，头顶的照明灯闪烁两下，最终稳定了下来。

门没有开，电梯……卡在了12楼和13楼之间。

他喉咙发干，缓缓地地转动脖子……

看向了还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银色脑袋。

“这是……你干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银发少女轻缓地“嗯”了一声，声音柔柔软软的，带着点鼻音。

她没有抬头，反而更深地、近乎眷恋地将脸埋进他颈窝。

方奇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

“是阿奇的味道……”

她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

“真好闻。”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力道很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我就了解，阿奇会找到我的。”

她终究抬起头，异色眼瞳在近距离亮得惊人！

赤红右眼里的数据流……静谧地像是星河，从容地流转着。

“这么快就找到我了……我的阿奇，总是这么聪明。”

她说着，用脸颊轻缓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动作温柔得，像是有羽毛拂过。

方奇脑袋还是一片混沌，但这次……

多了点别的东西。

酸涩的、温热的情绪。

而跟前这个璃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温柔的眼神，这轻声细语的语气，这近乎虔诚的依恋……

他的心，从容地地揪紧了！

“你……”

方奇艰难地开口，喉咙有些发干：

“你是……上周目的……？”

“嗯。”

银发少女轻缓地点头，眸子弯成温柔的弧度，唇角也扬起了一抹柔和的笑：

“是陪阿奇过了八十二年，最后握着阿奇的手离开的……那个璃光哦。”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名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但方奇心脏，却是猛地一缩。

那些模糊的梦境碎片，忽然又清晰了一点！

病床上交握的苍老的手，窗外静静飘落的雪，还有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别让我等太久”……

“不过，也不全是呢。”

璃光又靠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唇边，带着熟悉的草莓甜香：

“之前的璃光，上上周目的，上上上周目的……所有的璃光，都是我哦。”

她眨了眨眼，赤瞳中的数据流从容地流淌：

“只是，我花了很久很久才明白……那些都不是‘别人’。都是‘我’，在等着阿奇。”

“那场梦，太长太长了……长到我想起了一切……”

她的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想起阿奇其实已经轮回了那么多次，每次都那么辛苦地陪着我，哄我开心，还要躲着我的坏结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是阿奇的记忆哦，而是……属于我的记忆。”

她抬起眼，异色眼瞳里漾着温柔的水光：

“我的阿奇，一定向来都都很累吧？”

方奇呆呆地注视着她，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累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仿佛……是有点。

但更多的……

“不要紧的。”

璃光轻声打断他的思绪，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地令人战栗：

“现在，阿奇找到我了，我也想起来了。我们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方奇清楚地看见，她那双温柔的异色眼瞳……

忽然恍惚了一瞬。

琥珀色左眼微微涣散，赤瞳中数据流流转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

璃光面上的柔和笑容，也是淡了一瞬。

她松开环着方奇的手，向后退了半步，背轻轻靠上电梯另一侧的轿厢壁。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缓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不行呢……”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低声自语，嗓门轻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还不能忘……至少……要先见过阿奇的同事……”

方奇：“……？”

……忘？

什么忘？

忘什么？！

“璃光，”他伸手想去扶她的肩膀，“你到底——”

“阿奇。”

璃光却抬起眼，异色眼瞳重新聚焦，但眼底深处宛如有甚么东西正在悄然流逝。

她的笑容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我们得快些了。”

她轻缓地紧握方奇伸过来的手，指尖微凉：

“趁我还没忘，带我去见你的同事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方奇反手紧握她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你说清楚！甚么‘忘’？你到底作何回事？”

璃光被他握得微微一怔。

而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疼，又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纵容。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平了他紧蹙的眉心：

“阿奇别急……听我慢慢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着一名不安的孩子：

“上周目，我把‘我’的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璃光’……都藏在了阿奇的精神里，跟着阿奇一起回来了。”

“可是呢……”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向方奇的眸子：

“此物世界……好像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呢。”

她的指尖从方奇的眉心滑到太阳穴，温柔地点了点：

“所以，我的意识醒来有一道限制……需要在情绪特别、特别激动的时候，那些记忆才会渐渐地‘回到’。”

说到这里，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嗓门更轻了：

“刚才在警局，阿奇当着那位警官的面说要和我结婚……我当时……真的好欣喜。”

“高兴到……快要哭出来了。”

她垂下眼睫，银色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可是，记忆瞬间涌进来太多了，我一时……处理可来。就只能先安寂静静地，等它们都整理好。”

方奇听得怔住了。

于是……

刚才那样东西标准微笑、视线空洞的“人偶”状态……

其实是这疯婆娘在寂静地、专注地……

在接收他们那八十二年的记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而后……还要抽空拍掉顾惜的手，撕碎顾惜的名片？

……疯婆娘，你可真是……！

“那现在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立刻追问，嗓门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你现在……全想起来了？”

“嗯，想起来了。”

银发少女抬起眼，目光温柔地凝视着他：

“从阿奇第一次回档，到上周目我们过完一辈子，我……全都想起来了。”

她的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湖水：

“想起阿奇小时候摔跤时哭鼻子的样子，想起我们结婚时阿奇手抖得戴不上戒指，想起星星和辰辰出生的那天……阿奇抱着他们，笑得像个傻子。”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全都，想起来了。”

但她紧接着轻缓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遗憾：

“可是呢……这种‘想起来’的状态，持续不了多久的。”

纤指微微收紧，握紧了方奇的手：

“……这一次，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方奇心脏猛地一跳，瞳孔骤缩：“最后……一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嗯。”

璃光轻轻点头，异色眼瞳里闪过一丝浅淡的忧伤：

“此物世界……在排斥我‘不该有’的记忆。”

“我能感觉到，这一次苏醒……耗尽了所有可能。等我再忘记，想要重新想起来……几乎不可能了。”

她的嗓门很轻，却字字清晰：

“就像……一道只能打开一次的门。”

方奇喉咙发紧：“那……那你……”

璃光却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温柔而坚定。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缓地点在方奇的心口：

“但是呢……这些记忆，会永远留在阿奇此地。”

她的目光温柔地凝视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托付：

“我把我的一切——八十二年的陪伴，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璃光’——都交给了阿奇。”

“它们会在阿奇的精神里，安安稳稳地待着。”

她顿了顿，嗓门轻柔得像在许下一个愿望：

“所以……就算我忘记了，阿奇还记着。”

“阿奇记得我们结过婚，记得我们有过孩子，依稀记得我们一起变老，依稀记得……所有的我。”

她的指尖在方奇心口轻轻画了个圈：

“我把希望……压在阿奇身上了。”

方奇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那纤指的指尖……剧烈地跳动着。

“说不定有一天……”

璃光轻声说，目光温柔而期盼：

“等阿奇找到真正的办法，等阿奇足够强大……就能让‘我’真正地回来。”

“让所有的记忆，不再只是阿奇一个人的宝藏。”

她说到这里，轻缓地吸了口气，像是要把某种情绪压下去：

“但现在……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那份急切终究从温柔的表象下流露出来：

“趁我还依稀记得，趁我还是‘完整的璃光’……带我去见你的同事吧。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阿奇的璃光。是阿奇承认的伴侣。”

她松开手，旋身去按电梯的控制面板，动作依然轻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我想……留下点什么。”

“至少……阿奇曾经带‘完整的我’来过，向所有人宣告过。”

她的嗓门越来越低，最后变成轻轻的叹息：

“不然等我忘了，就又只能假装成温顺的AI，寂静地看着，心里酸涩却不知道为何要酸涩……”

方奇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温柔侧面上那一丝几乎要藏不住的急切和忧伤……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心里酸涩得发疼！

所以……上周目的她，拼尽全力，甚至可能冒着被彻底抹除的风险，把记忆藏在他身上……

只是为了……这一次短暂的苏醒？

不，不仅如此。

她是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自己”，都托付给了他。

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地回到。

“璃光。”

他叫了她一声。

银发少女没有回头，指尖轻轻点在电梯按钮上：“马上就好……”

“璃光。”

方奇又喊了一声，伸手轻缓地紧握她的手腕。

璃光动作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异色眼瞳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不舍，有依恋……

还有浅浅的恐惧和期盼。

以及深藏于底的……那略显病态的执念。

“阿奇？”

她轻声问，嗓门里带着温柔的试探。

方奇深吸一口气，而后——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背，将她温柔而坚定地拥入怀中。

“不急。”他说，声音低哑却郑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记住。全都记住的。”

璃光在他怀里轻缓地一颤。

而后，她放松下来，手臂环上他的后背，脸颊轻轻贴在他胸口。

“……嗯。”她柔柔地应了一声，嗓门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安心。

几秒钟后。

“叮——”

电梯忽然轻缓地震动，头顶的照明灯闪烁。

紧接着，楼层显示屏的数字开始跳动——跳到了“13”，然后是“14”、“15”……

电梯，恢复了运行。

方奇松开璃光，低头看她。

银发少女也抬起头，异色眼瞳温柔地凝视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柔和而满足的笑意。

“走吧，阿奇。”

她主动牵起他的手，手指轻缓地扣住他的指缝。

“带我……去见你的同事。”

她顿了顿，嗓门轻柔却坚定：

“趁我还记得……我是你的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