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圆周率】

一夜无事，梁军知晓魏军的增援到了，终究消停了一夜晚。

第二天一大早，奉了元冠受命令的神箭手蔡佑，便策马来到了梁军营前，也不上去喊话，大概瞄了瞄，把包裹着纸团的箭矢射过了汉水支流的小河，落在了梁军大营前的拒马阵里。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蔡佑在梁军的弓弩反击到达之前，便一溜烟赶着马匹跑回了直城。

梁军大帐内，早晨起来刚在空脚下做完五禽戏祖暅之便被亲卫叫了回来。

北梁州长史锡休儒，北梁州司马鱼和，上康太守姜平洛，这若干个东线梁军的主要决策者，齐聚一堂，等着须发皆白的祖暅之回来。

祖暅之都快古稀之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听闻是魏军射过来的书信，还以为是常见的劝降书或者拉家常拖时间之类的，正琢磨着作何回信一封嘲讽敌军一下，让敌人赶紧放弃直城，他好跟南梁朝廷交差。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可被完整地带过来的纸团拆开的时候，祖暅之的身躯，肉眼可见地颤抖了起来。

“祖刺史，怎么了？”

“信里写的甚么？”

“您老人家倒是说话啊！别吓唬属下们。”

锡休儒、鱼和、姜平洛面面相觑，急声问。

可祖暅之却不耐烦地挥了招手，连话都顾不上说，起身往自己的帐篷里走，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衣衫的下摆给绊倒。

刺史离席的梁军大帐里，几位主官也商议不出个头绪，祖暅之的反应完全是莫名其妙，让人摸不到头脑。

祖暅之那般激动，若是敌军大股援军到了，祖刺史也应该下令撤军才是。

若是有什么震动的大消息，比如北魏出了什么大事，魏军被关陇叛军大败之类的，也肯定会跟他们商量一下啊，实在是让人费解。

在自己面积颇大的帐篷里，祖暅之翻出木板和炭笔，双掌颤抖着打开那张普通的纸团，由于太过惶恐，他手上的汗水都要浸湿了纸团。

把纸团重新铺平，即便是有褶皱，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景烁先生敬上：

平子、文远二位先生千古，晚辈今以改进割圆术求得圆周盈数为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七忽又五三七，朒数为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七忽又五三五，术数算法复杂，笔墨难书，详情恳前辈有暇择一空地相叙。

术数后辈，魏东益州刺史元冠受，顿首顿首。”

祖暅之呆呆地望着纸团上的几行字，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甚至由于忘了咽口水，呛到了气管里大声咳嗽了起来。

把进帐看望的亲卫赶了出去，祖暅之想要在木板上做测算，可举着炭笔，最终颓然放了下去。

祖暅之在术数之道上钻研了一辈子，他太清楚了，就算是建康城那么大的空地，都没法做精确的割圆术场地。

祖暅之和父亲祖冲之，父子两代人，穷尽了数十年的精力，已经把割圆术的算法算到了极致，开密法，以圆径一亿为一丈，最后割出了正24576边形，完完全全用人力计算，这时候还没有算盘，用的是木条的算筹，一步都不能错，这是何等恐怖的算力。

祖冲之临死前最关心的事情，是祖暅之能不能继续把圆周率计算出新的结果，因为整个天下，除了他们父子二人，没有人能完成这项工作。

而祖冲之临死前，没交代他《大明历》的事，也没提父子合著的《缀术》的事，这些都是早已完成的作品，死后会不会被采用都不是祖冲之所需要关心的事。

术数一道，在当事人眼中本来就是小道，充其量学心领神会了能做个好的工匠，在朝廷中顶了天也就是将作监的大匠，于是在这一道路上摸索，就如同走在漆黑的夜深时分中，永远见不到光亮。

术数学习起来艰难，学成了又不会带来实际的好处，有若干个读书人肯学？就算是学了，能不能学心领神会也是一回事，鸡兔同笼都能把正常人给学懵了。

等到了当世术数最高殿堂的圆周率面前，那更不是勤奋所能解决的问题了。

而且，祖冲之去世后，再也没人能站在祖暅之面前，给他指引道路了。

祖冲之对于祖暅之来说，既是父亲，也是老师，他给自己留下的遗愿，就是继续推进圆周率的计算，哪怕推进一位，祖暅之都可以死而无憾了。

可数十年来，在圆周率的推进上，祖暅之再无寸进。

祖暅之惊恐，要是他死了，那些不成器的徒弟，根本不可能再把圆周率的计算工作推进下去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甚至可能，往后千年，祖率，都是圆周率的极限。

祖暅之今年已经六十八了，当世少见的高寿，到了他此物岁数，哪怕很注重养生，早起天天五禽戏，但是还能活几年，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就在今天，圆周率又往前推进了三位数！

不是一位，是整整三位数！

这是他一辈子都没达成的进展，这让他如何不澎湃，在圆周率新的进展面前，别说是两军交战，就是他娘的皇帝萧衍被人宰了，祖暅之都不关心，他现在只关心，这后三位数，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圆周率开密法早已无法再更新，倘若是真的，那一定是新的惊天动地的方法。

如果是假的，祖暅之微微摇头，世人别说了解圆周率，连了解术数的都很少，更何况记载祖率在《缀术》南梁都流传的不多，是个正常人看了《缀术》这本书，都能头疼三天还甚么都没看懂，怎么可能北魏的刺史会知晓了刻意诓骗与他。

就算是这个新增援过来的刺史想拖延时间，真的是个骗局，祖暅之也甘之如饴。

由于在他看来，少打两天仗根本无所谓，能不能拿下直城，也只是影响他的政绩，他今年都六十八了，说不好听的，指不定哪天人就没了，还在乎这些事情？

祖暅之现在心急如焚，他只想了解，此物北魏的刺史元冠受，是怎么更新圆周率算法，计算出后三位的。

要是搞不清楚这件事，错过了新的算法，辜负了父亲的在天之灵，辜负了术数一道有可能的新进展，他连死都不瞑目。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对祖暅之来说，说的就是这圆周率后三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