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子夜拖着脚步走上前来,原本还以为任祺安费这么大功夫才把自己带回来,不会轻易放自己走,可自始至终他都没开口说过半个字,更别提挽留自己。
可即便如此,凌子夜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往任祺安去,走到他面前,轻声开口:“任先生,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子夜。”潘纵月掏出一名很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吊坠,细碎的钻石托着一颗很小的火流明,金红的辉光流转生温,璀璨刺目。
“我在斜阳号的拍卖会上看见这条项链,就觉得它一定要戴在你身上。”他站起身走过来,抬手越过凌子夜的脖颈,撩起他长发,将项链扣上。
他们看上去很般配。任祺安不合时宜地想,现在看来山鬼的确夸大了,潘纵月对凌子夜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极尽温柔,而自己总说自己是个爱花之人,却根本没有惜花之意,险些让花在自己这里开败了。
凌子夜转头看向潘纵月的目光有些犹疑,任祺安想他或许已经开始动摇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跟我走吧。”潘纵月顺势揽了他的腰,还有意无意瞟了眼任祺安,“你留在此地,我不放心。”
任祺安握紧了手里的杯子,见凌子夜沉吟片刻,回头逐个打量了一下虎宿除自己以外的大家,而后又望向潘纵月,启唇要说甚么。
或许是有些抗拒听到那样东西答案,任祺安陡然抬臂,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有些惊诧地转头看向任祺安,而任祺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着自己没立场。
他无法向凌子夜保证任何事情,也什么都给不了凌子夜,只是有那么弹指间,他觉着自己不想看到凌子夜被别人拥在怀里。
可是他终究没有占有凌子夜的资格,因此最后,他甚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松开了手。
凌子夜没能等到他的挽留,有些落寞地垂了垂眼,随即开口道:“我…想留在此地。”
任祺安知道只要开口,他就会毫不踌躇地留下来,可是他没有,只是看着公会其他人挽留他。
可听到凌子夜说想留下来,坐享其成的他还是偷偷在心里松了口气。
“潘会长听到了。”苍绫华立马大步走上来,挡在了凌子夜身前,“既然本人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
凌子夜也抬手想把项链解下来还给潘纵月,却被他制止了:“我说了,这条项链必须戴在你身上,即便你不跟我走,我也送给你。”
凌子夜也没坚持,只说:“谢谢潘会长。”
他站了起来身:“之后你要是反悔,我可是不会给机会的。”
言下之意,下次就算是凌子夜哭着求他来接,他也不会来。
凌子夜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心说自己随时都可凭自己转身离去这里,也不需要他来接。
“我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任祺安适时开口:“潘会长,慢走不送。”
潘纵月耸耸肩,招了招手“走吧”,可走出几步却只跟上来了两个人。
他回过头,几个手下正和虎宿的omega们聊得热火朝天,全部无视了他。
“带火机了吗?”月沼一名alpha问程宛蝶,程宛蝶微笑着,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那你是怎么点燃我的心的呢?”
程宛蝶面上的笑僵了一下,戚星灼手心生出团火伸过来:“我也可以点燃,需要吗?”
“不了不了……”alpha讪笑着退开。
潘纵月闭了闭眼,拔高嗓门又喊了一遍,若干个人才恋恋不舍地跟上去。
真是千里迢迢跑来丢人现眼。凌子夜替他窘迫,别过了头摸摸鼻子。
他不太理解潘纵月为什么要来演这么一出,兴许真的只是闲得没事干,兴许就是来看看他的笑话,总之这一出除了让他看明白任祺安还没有虎宿其他人在乎自己以外毫无意义。
但他偏要让这无用之举变得有意义。
他转回身,与任祺安对上了目光,在任祺安闪避之前抢先开口道:“我有话想和任先生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任祺安沉默着,凌子夜又放软了语调,几乎是乞求道:“可吗…?”
任祺安顿了顿,随即微微颔首,其他人也非常自觉地转身离去了大厅——然后躲到了拐角处脑袋挨着脑袋偷听。
凌子夜深吸一口气才开口:“我了解…我的喜欢太唐突,让任先生有些措手不及。”
“我了解任先生还没准备好接受另一个人的喜欢,可是我愿意等,愿意给任先生时间。”
“所以…可不可以不要急着推开我…?让我留在任先生旁边,我甚么都不要,只是想要任先生也给我一点点时间…”
“即便最后没有回应也可,但至少让我再争取一下…”
他必须得到任祺安的爱。
任祺安看着他,他说这话时不眨眼睛,语调平和,微弯的眼流转亦美亦悲的粼粼银光,盈盈若泪,却又始终不曾滑落。
倘若心意是可视的,那这份喜欢一定是片上空之镜一般的湖泊,一览无余又清澈见底,波澜不惊却激荡人心,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不需要说明,只要感应就足够。
任祺安微怔少时,随即垂了眸,勾起唇角。
“这算表白吗?”躲在不天边偷听的宋典小声问。
戚星灼有些犹疑:“算、算吧…”
【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交配了?】月岛薰写。
戚星灼差点被唾沫呛到,捂着嘴干咳了好一会儿:“你这个傻鱼!以后不许写这两个字了!”
三个人正偷偷摸摸听得起劲儿,身后却传来简弈心幽幽的嗓门:“你们甚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任祺安的情感动态了。”
做贼心虚的三个人差点没被吓得飞出去,月岛薰尾巴一跳,甩了简弈心一头水。
戚星灼冷哼一声:“谁关心他啊?我们是关心子夜。”
“关心?关心人家交不交——”简弈心话没说完,嘴就被戚星灼死死捂住。
“不准说那两个字!”
任祺安伸长手臂,一如他们生平头一回见面时一样,示意凌子夜来他旁边,而凌子夜也乖乖走过来,任他抓住自己的手腕。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于是你留下来,是为了我。”任祺安问。
凌子夜愣了愣:“是为了您…”
任祺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补充道:“还有公会的其他人,还有…ann……”
“……”或许自己应该庆幸在他那处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任祺安想。
“我了解了。”任祺安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答应你。”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温室的莘松子草结了果实,程宛蝶忙于用来制作有强镇静效用的香料——公会很多人都需要这个,忙到夜晚十点时,还等来了任祺安的来访。
“你来啦。”程宛蝶像是早就了解他会来,从一堆试剂瓶里抬起头,微笑着指指一旁的一堆残花败枝,“放心吧,虽然根茎断了,但是还可再培育出新的。”
“嗯。”任祺安走上前,拣起一枝花,垂眸看着。
“这些花我会用来做香料。”程宛蝶说,“你想要的话,也可以带走几支。”
“不用了。”
程宛蝶勾着唇角,没说话。
任祺安深吸一口气,又开口:“我是说,做香料,不用了。”
程宛蝶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片刻,突然笑:“祺安,我是在想——”
“大家劝了你这么多,你向来都像块石头一样油盐不进,为何子夜就不同呢。”
“他自然不同。”任祺安说,“没有他,我的执念只是困住了我自己,想作何钻牛角尖都可。
“可有了他,这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他并没有改变我,只是他的喜欢,给了我一个试着去放低的契机。”
即便放下一个人没那么轻易,他至少也该为了凌子夜去尝试一下,而不是永远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困在原地,最后谁都对不起。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程宛蝶沉默着思量他的话,好半天,才笑着开口:“果不其然,你的运气可真好呀。”
“程宛蝶。”任祺安看了她一眼,“大家都说我固执,其实你比我更固执,只是你不声不响,没人注意到罢了。”
程宛蝶扬起的唇角敛了一下,随即弯起眸子:“我也只是困住了我自己而已,不可吗?”
“——随你。”任祺安说。
任祺安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花,凑近鼻尖闻了闻,即便沾染了尘埃,纯白的花瓣却仍清雅飘香。
以前程宛蝶与他同病相怜时不曾劝过他,现在他想要向前看,也不会回过头来劝程宛蝶。
但最终,任祺安还是垂了手,轻缓地将花放了回去,转身要出了温室,又被程宛蝶叫住。
“这次没办法跟你们一起去,就替我试试看此物效果怎么样吧。”程宛蝶微笑着,递过来一个装着无色透明液体的小瓶子,“亲眼注视着他们喝下去,好吗?”
“——嗯。”任祺安接过来。
招惹谁都不能招惹这个残忍的女人。任祺安想,不然作何死的都不了解,甚至尸体也要化成一滩腐水,没人会发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任祺安要和戚星灼若干个人一起去一趟极洲小国泊裘,尽管理应次日就能回到,但临走前还是打算和凌子夜说一声。
ann总是喜欢在他的房间跑进跑出,他许多时候都不会合上门,任祺安轻缓地推开他房门进去时,他正抱着ann窝在沙发里睡觉。
听宋典说这些天他都睡不好,想来今天自己答应了他,他才终于能睡得安稳些了。
ann近来又长大了一些,凌子夜蜷成一团时看上去都没它大。
凌子夜抱着它,看上去却更像是窝在它怀里。它的前腿还搭在凌子夜腰际,后腿则压着凌子夜的腿,就连尾巴都绕着凌子夜的手臂。
ann似乎没睡,听见动静便睁开了眸子,但没动,只是转着小眼珠子看任祺安,还得寸进尺地挪挪脑袋,鼻尖抵上了凌子夜的额头。
真是成精了。任祺安扯扯嘴角。
他只裹着件很薄的衬衫,裤腿卷起来了一些,露出半截还缠着绷带的小腿,任祺安走上前,想拿个毯子什么的给他盖一下,然而看任祺安走近,ann竟还呲了呲嘴威吓他。
任祺安气极反笑,原本看他睡得香不想把他叫醒,现在被这头不知好歹的老虎这么一激,反倒激起了他古怪的胜负欲。
作者有话说:
陈奕迅《龙舌兰》
作词:陈咏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