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所以生命啊 它苦涩如歌】

“他不是故意的。”凌子夜转瞬间将袖子拽下来，垂眼道。

陆子朗红了眸子：“家主，是我们对你不够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留在任祺安身边委曲求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凌子夜沉默着垂了眼，陆子朗又说：“你明明了解他爱的根本不是你，什么承诺都给不到就可随意标记你，你留在他旁边除了作践自己到底有甚么意义？？？”

“——众多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凌子夜说，“我很好，别再这样了，这只是我的选择。”

他说完就要走，肩膀却被陆子朗紧紧扣到墙上，领口的扣子在争执间散了一颗，露出结痂的齿印和深红的吻痕。

陆子朗再生气，一开口却仍是低微恳求的口吻：“家主，可不可对你自己好一点…？知不知道注视着你这样我有多难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朗，”凌子夜鼻腔有些酸涩，“你不是理应最能理解我了吗…”

陆子朗愣怔着，凌子夜又说：“你明明了解我爱的根本不是你，也甚么承诺都给不到你，为何还要留在我身边呢…？”

“你知不知道我也希望你能对自己好一点…？可是你不会听的，对吗？我也一样。”

任祺安在洗手间里环视一圈，转瞬间眼尖地捕捉到了第二间门缝底下飘出来的几片樱花花瓣，正要伸出爪子把门破开时，门却陡然从里面被陆子朗打开了。

陆子朗颤着眼看他，无力地垂了手，正要说甚么，外面却突然传来任祺安的声音：“凌子夜——”

看见里面红着眼睛的凌子夜，任祺安咬紧了后槽牙，还嫌隔间里太狭窄不够发挥，便一把揪着衣襟将陆子朗从里面拽出来，拳头眼注视着就要重重砸在他面上，却被凌子夜的枝条制住。

任祺安不是挣不开他的枝条，只是不忍心强行挣断，便立马收了力，可一击出去都没落到实处，任祺安的气还积在胸腔，只能转头转头看向凌子夜，满脸莫名。

凌子夜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在任祺安眼中显得古怪，可他管不了那么多，陆子朗是他的人，一心为他着想，他不能让陆子朗受伤。

“任先生私底下凶残暴戾得很，在外倒是做出一副宠爱有加的样子了。”陆子朗毫不示弱，直愣愣怒视着任祺安。

任祺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此物变态来质问自己了，一时怒得甚至没顾及其中的古怪，只是抓住凌子夜的枝条：“给我放开。”

“任先生…”凌子夜索性抱住他的手臂，“我没事…别这样……”

“你护着他？？？”任祺安难以置信道，“凌子夜，你到底是谁的人？？？”

凌子夜愣怔住，良久才开口：“是任先生的…”

“我只是不想给任先生添麻烦…不要追究了，好不好…？”

陆子朗闭了闭眼，陡然觉着自己不该来，惹恼了任祺安，最后还是要凌子夜低声下气求他，而自己即便再恼怒也不敢对任祺安动手，否则凌子夜不会欣喜。

他讨厌凌子夜这个样子，讨厌他不能随心所欲、被别人牵动着心绪、遍体鳞伤的样子。

可思及自己，陆子朗却可悲地发现，这是爱一名人的样子。

任祺安诧异地看了凌子夜片刻，咬咬牙，搁下手看向陆子朗：“他现在是我的omega，再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卸了你的手。”

陆子朗没说话，只是直视着他，那眼神极复杂，任祺安看不懂，但也不想懂，只是一把拉起凌子夜到外面，略显不耐道：“凌子夜，是不是一分钟不看着你都不行？？？”

凌子夜了解他是担心自己出事，可话语中仍难免责怪和埋怨的意思，便垂了眼，小声说：“恕罪…是我的错…”

一看他这副样子，任祺安满腔的火气一下子又被压了回去，梗着脖子气半天也说不出甚么，最后只能略显不耐地抬手替他扣上散开的扣子，遮住了那些痕迹和他颈间格外刺眼的项链，随即拉着他回到餐厅落座。

“作何了祺安？”看两人出去一趟回来表情都不对，戚星灼关切地问道。

任祺安不说话，只是冷冷盯着从洗手间出了来的陆子朗，若干个人跟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边，也很快了然。

“山鬼还打子夜主意啊？”苍绫华笑笑，“也是，当时让你带走人的时候就不情不愿，现在耿耿于怀也正常。”

“山鬼是谁。”裴时雨问。

“就是总跟虎宿过不去的地下公会鬼冢的话事人。”戚星灼解释道，“也不知道为何，咱们根本没招他没惹他，之前老是截我们的单子就算了，我们做甚么生意都要来插一脚，讨厌得很。”

“鬼冢跟咱们一样，都是近几年冒出来的新兴公会，想独占鳌头也无可厚非。”宋典说，“可自从子夜被带来咱们这儿之后，他们倒是消停了许多，最近也没听说他们在干甚么，风平浪静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过没想到山鬼这么年轻帅气呢。”程宛蝶弯着眼睛，“原本还以为他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是吗？我想象中是个老头子，风烛残年的那种。”

【根据我的画像，山鬼应该是个中年绅士】

“得了吧，我还说他是个一笑倾城的绝世美人呢。”

凌子夜始终沉默着，也不知自己到底因何给了外界这些个五花八门却几乎无一吻合的印象。而任祺安看凌子夜向来都一言不发闷头吃饭，便愈发烦躁。

他原本以为凌子夜对于山鬼此物施暴者的态度该是深恶痛绝，即便凌子夜的性情本就纯良温软些，但多少也得有些愤懑怨怼才是，可当天一看，不止山鬼比自己想象中要对他上心，他对山鬼似乎也有些情分在，像极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

憋着一股气恼，一直到吃完晚餐，一行人坐到甲板上的露天酒吧，任祺安都没有再跟凌子夜说半句话，而凌子夜也没主动开口，只是呆呆看着落阳逐渐被潮汐吞没，最后一丝夕光在海波中湮灭，然后星星跳出了墨蓝色的夜幕。

“海真蓝呀。”程宛蝶笑着说。

苍绫华斜倚在围栏边，啜了口酒：“是啊，真蓝。”

月岛薰也注视着海，突然想起来甚么，问旁边的裴时雨：【我可和你住一起吗？】

“不可以。”戚星灼转瞬间否决，裴时雨回头睨他一眼，他又讪笑道，“我的意思是…没有我，你发病的时候作何办？”

被拒绝的月岛薰无精打采地伏到缸边，裴时雨手心转起几个泡泡，轻轻飘到他鼻尖和耳廓的鱼鳍上撞破，他歪歪脑袋，伸手往缸里一捞，捞出一片脱落的鳞。

【送给你】月岛薰写，【可卖众多钱】

裴时雨伸手接过来，这半透明的鳞片有厚度，质感像琉璃，在月下折射着璀璨偏光，呈现千变万化的蓝。

“谢谢。”他勾唇。

另一头飘来悠扬的乐声，一个小型乐团搭在了围栏边奏起乐曲，海风拂动和浪涛浮沉也被编成了曲子的一部分，在腥咸的空气中浅浅流淌。

这种安逸的时光对在座每一个人来说都难能可贵，于别人来说稀松平常、甚至无趣的日子，在他们此地却实在罕有。

在人生被魔鬼剥夺的那十余年间，组织的每一个受害者最渴望的东西都别无二致——自由。

逃离组织之后，大家都爱美食、爱音乐、爱花树草木、爱山川湖泊，只是由于这些别人习以为常的东西，从未在他们的世界里出现过。

同龄的孩子抱怨着课业难、升学压力好大、游戏队友太坑人、妈妈做的饭菜里有讨厌的胡萝卜的时候，他们每天都在血流成河里厮杀、忍受非人折磨，每天吃着一成不变、油盐不沾的营养餐，望着那一方狭窄的天空，猜自己还会不会有次日的谜。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到头来，被世界残酷对待的他们，却要比任何人都更加热爱此物世界。

那边的两支曲子奏毕，其他乐手都搁下了手中的乐器，只留钢琴手和一名小提琴手，小提琴手停顿了一下，缓缓拉弓，奏出寂寥沉郁的挽歌，钢琴手则只做尾音的点缀。

前奏刚响起，正要端起酒杯的任祺安动作凝滞了一下，而凌子夜也下意识望向他。

这大抵是任祺安记事以来听过的第一首乐曲。

那样东西随身听是某一天从组织训练场回到室内时出现在他床头的。起初他还不太会用，捣腾了好一阵子才弄心领神会作何播放，然后听来听去都是同一段旋律，才发现里面只有一支曲子：《theme from schindler’s list》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后来，那处面每过几天都会多出来一首乐曲，或是纯乐器演奏的曲子，或是歌手、乐队演唱的歌曲，舒缓或热烈、悲伤或欢快，不同语言、不同流派，甚么样的都有。

但不论后来多出来了多少，任祺安印象最深刻的仍然是这第一首曲子，难以言喻的哀戚凄楚，让人的心都跟着震颤，最后又在波涛汹涌中复归平静。

任祺安问过莫以微为甚么要送他随身听，莫以微说音乐也是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的确，任祺安在那些旋律和词句中听到了人们的情感、心境、思考、意志，听到了每个时代最宏亮的嗓门，并笨拙摸索着与之对话，灵魂都得到抚慰后的短暂安宁。

而眼下，这首曲子不可避免地让他想起莫以微，那个在监牢中赠予他最大程度的自由的莫以微。

凌子夜默默注视着任祺安的侧脸，他的目光很空也很远，像是在思念什么很遥远的事物，或是人。

近在眼前的人用不着思念，那样东西人显然不是自己。

同样的东西，冠上天使的馈赠之名，要比恶魔的怜悯能令人容易接受得多。

凌子夜自认不是个大气的人，他会嫉妒任祺安对莫以微的爱，会恨莫以微顺理成章地冒了自己的名，可同时他清楚，即便莫以微没有那样做，任祺安也不会了解是自己、更不能了解是自己。

至少，他与任祺安看过同样一些书，听过同样一些歌，在漫长的桎梏年月中隔着空共鸣。

即便任祺安从不曾知晓。

许是那曲调太过沉郁的缘故，缭绕着人缠死了愁绪，凌子夜垂了眼睫，脸颊有些发痒。

他正要偷偷抬手擦，一只带着伤口的手却陡然伸过来，用指腹轻轻拭去了他的眼泪。

他愣愣转头，任祺安注视着他，白色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遮掩了眸中的情绪，话语倒是极尽温柔：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别哭。”

作者有话说：

架空世界观其他的都可以虚构，但音乐是没办法虚构的，《theme from schindler’s list》推荐大家去听～

【今天的章节名是福禄寿floruitshow《我用甚么把你留住》

作词：福禄寿floruitsh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