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想来,前一天自己会为他和潘纵月举止亲密而不舒服,而他却根本没注意那样东西对自己极热情的omega,今天这么波澜不惊也不出奇。
可问题就在于,任祺安想看到的不是他波澜不惊的样子,这显得前一天介怀他和潘纵月的自己格外可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但他是任祺安,不可能大剌剌问凌子夜为甚么没反应,只有满腹狐疑和不悦迅速蔓延。
见他不说话,凌子夜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头转头看向别处,唇角仍勾着弧度,却早已快要挂不住溢满眼眶的眼泪了。
下了电梯,任祺安先一步跨出了电梯,脚步也略有些快,凌子夜没追平他,只是刻意落后了一小段,在他身后慌忙抹眼泪,怕他看见,但转瞬间,凌子夜就发现这有些多余。
刷开室内的门,任祺安脱了外套甩到沙发上,一言不发直直去了阳台抽烟,半个眼神都没给凌子夜,关门的动作不轻不重,凌子夜却觉着那门把自己和他隔得界限分明,隔出一块向来都都留着给别人的空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后凌子夜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段时间自己从来都沉浸在任祺安礼尚往来性质的温柔里自以为是,竟忘了这施舍随时都可以被任祺安收回去。
然后转送他人。
任祺安希望凌子夜可以发现自己不太开心,出来跟自己好好聊聊,但凌子夜只是自己进浴室洗了个很慢的澡,然后披着睡袍轻缓地打开了阳台门:“您不睡吗。”
自己满头杂绪,精神得不能再精神了,他竟然还睡得着。任祺安简直想笑出来,但又不想破坏自己看上去心情很不好的状态,便没回头看他,只是不冷不热道:“你自己先睡。”
任祺安碾灭第五支烟时,胸腔有些微的钝感,嗓子也不太舒服,便没再抽,也进了室内。
凌子夜垂了眼,没说甚么,默默关上了阳台门,拖着脚步旋身进房间上了床,蜷进被窝里。
许是脑袋有些乱,又许是尼古丁的作用,任祺安没有丝毫困意,见凌子夜窝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缓,恐怕早已沉浸在美梦里了。
任祺安愈发烦闷,想起苍绫华他们还在酒吧,便索性又披上外套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你作何又回到了?子夜呢?”
“他睡了,我睡不着。”任祺安咬字很重,拉开椅子在戚星灼旁边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三两口便下了肚。
若干个人有些迷惑地看着他,苍绫华忍不住问:“你又把子夜怎么着了??”
她明明可有许多种问法,却选择了最离谱的一种。任祺安气极反笑,甚至懒得答她。
“闹别扭了呀?”程宛蝶笑,“要多沟通才行呢。”
他倒是希望凌子夜能跟他闹一闹,也并非不想跟凌子夜沟通。任祺安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喝酒。
任祺安刚出门,凌子夜便从床上爬了起来,不了解任祺安去哪儿了,也不想知道,只是抱着腿呆坐在床头。
其实他可找到那样东西omega,不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好,让他离任祺安远点,再也不要出现在任祺安面前,那样即便任祺安真的对他动了念头,想带走,也无济于事。
细想来,有这一名,还会有下一个,甚至有一天莫以微本人都可能会回来,凌子夜可以改变别人,却永远没有办法改变任祺安,这样做毫无意义,更不会让任祺安爱他。
可如果任祺安真的把那个omega带回去,他旁边哪里还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地。退一万步说,即便有,自己也不愿屈身去与别人争一个人。
嫌室内里太寂静,凌子夜打开了电视,切到一名有些吵闹的综艺节目,然后又蜷进了被窝里,有些机械地掉眼泪,胡乱想了众多,中间迷迷糊糊睡过去几次,又频繁醒来,每次醒来都会下意识查看室内,任祺安却始终没回到。
与其说是觉着自己没资格过问,倒不如说是不敢问,不想直接把此物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明心领神会白摆在自己面前,可在他跟前被撞破之后,任祺安宛如也无心再勉力维持此物虚妄的假象了,迫不及待地想与他摊牌,又动着恻隐之心没直说,只能用冷漠的行为含蓄地表达。
而他,就像一个不了解自己行刑期的死囚,绝望等待着被处决,却甚么都做不了。
任祺安在宋典的室内醒来,脑袋很重,还有一阵阵因宿醉而来的闷痛,手臂也被自己压得酸痛发麻。
“祺安你醒了?”宋典从浴室出了来,“昨晚你喝多了,我们怕你回去吵到子夜睡觉,就把你扶我房间来了。”
他们倒是足够关心凌子夜。任祺安腹诽着,从沙发上爬起来,也不想带着一身酒气回凌子夜那儿,便借了宋典的浴室,迅速冲了个澡才往自己的室内去,想着自己彻夜未归,凌子夜多少也该挂心一下才是。
打开门时他正窝在沙发里,还开着电视,听见嗓门便很快起身迎上来,可目光扫过他还微湿的头发,又闻见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原本关切的神情霎时淡了下去,只轻飘飘一句:“您回来了。”
“嗯。”也不问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还有闲情看电视,看来自己回不回来他也没什么大所谓。任祺安暗想,垂眼转头看向淡笑着的他,却感觉他眸子有些红肿。
他前天夜晚被自己弄哭了,昨天早上看眸子就有些肿,现在看还要比前一天更肿一些,还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没睡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凌子夜默默转身,背过身时眼泪又抑制不住掉下来,又很快自己抹掉。
任祺安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但又说不清,只是注视着他的背影有些犹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收拾一下,出去吃早餐。”
“……嗯。”他轻声应,换好衣服出来时,任祺安打量他两眼,又觉得仿佛没什么不寻常的,可说不上来,即便唇角挂着笑,他身上却似乎仍散着一种隐蔽的、有些沉郁的气场,可给任祺安的感觉是,倘若自己问他作何了,他一定会弯起眸子说“没事”。
然而下楼往餐厅去的时候,他却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面扑出去,任祺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手臂,拽到自己怀里。
“不看路?”
“恕罪…”任祺安扶他站稳,他还发着愣,呆呆回答。
任祺安不明白他有甚么好跟自己对不起的,但也没多说,只是愈发觉得他有些奇怪。
果不其然,刚在餐厅坐下不久,他又打碎了一个杯子,还砸了一把餐刀。
看他魂不附体的样子,下午任祺安也没再领着他跟苍绫华他们一起去赌场,逛来逛去,最后带他去了电影放映厅。
他们没买爆米花,也没买冰可乐,但影厅里还是充斥着香浓甜腻的味道,凌子夜不太舒服,但也无暇顾及那么多了,只是一言不发地跟着任祺安进去落座,终究能在黑暗里搁下自己扯得僵硬的嘴角。
影厅里的情侣大都依偎着,往对方嘴里塞爆米花,一起喝一杯奶茶,再不济也会牵着手靠拢,而任祺安和凌子夜都坐得笔直,像两个不小心买到了相邻座位的陌生人。
他们看的电影是《海上钢琴师》,两人虽然都各怀心思,但还是转瞬间被电影里许多情景交融的乐曲拉进了电影情节。
这或许是最适合在游轮上观看的一部电影,也是最悲伤的电影,凌子夜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是为电影里与船一起被埋葬的天才钢琴家而哭,是为那个有幸得见过天才、并与他成为挚友、却留不住他的小号手而哭,也是为自己而哭。
至少现在,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哭,不用躲、也不用掩饰,更不用强装无事。
这的确是部催人泪下的电影,但任祺安没联想到凌子夜能从电影倒数四非常钟开始哭,向来都哭到出了电影院,又来到甲板上继续迎着海风哭,哭到喘不过气,哭到任祺安觉得自己都快被他的眼泪淹没。
任祺安没理催他们一起去吃饭的电话,只是陪着他,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想凌子夜或许就是为电影而哭,或许不全部是,可凌子夜甚么都不说,他就甚么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把凌子夜拢进了怀里,顺着他的头发沉默地抚慰。
他的怀抱总是那么宽阔温暖,可凌子夜被他紧拥时却总是受宠若惊、顾虑重重,永远无法真正安心。
游轮有七天的航程,但他们并不能走完全程,在明晚的拍卖会上抢到东西之后,就会有留在塞城蓝月湾的人驾驶飞行机甲来接应他们走,因此今晚尽管是游轮上的第三天,却已经是他们在此地度过的最后一名晚上了。
但那并不妨碍眼下,凌子夜揣着一颗颤悠悠的心偷偷眷恋这一种温度。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吃过饭,到游轮的晚宴上转悠了一圈,也兴致缺缺,凌子夜更是心不在焉。
任祺安接到个电话,宴会厅有些吵,他便让凌子夜乖乖呆着,出了去时还撞上了前一天被自己揍了的赤腹鹰alpha,任祺安无暇理会,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出了宴会厅接电话。
电话说得长,过了十多分钟,他回到宴会厅时,才发现凌子夜已经不在那里了。
起初任祺安还算镇定,可给他拨电话无人接听,找了四五圈、连洗手间都翻了一遍却仍然没有找见他的影子时,任祺安才开始有些发懵。
意识到自己因凌子夜的消失而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时,任祺安才猛然发现,这种恐惧与发觉凌子夜不在乎自己和别的omega如何时的恐惧很相似,但比之更甚。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凌子夜的喜欢,却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会惊恐凌子夜那无条件的喜欢渐渐地淡去,害怕凌子夜不知哪一天就想开,不再执着于自己此物原本就不值得他执着的人,像扔掉一个包袱一样放下自己,然后突然就从自己旁边消失不见。
再也寻不回。
作者有话说:
虐?这作何能叫虐?所有能增进感情的小误会通通视为酸甜(bushi
《海上钢琴师》是现实中有的电影(试问谁能从这部电影里走出来呢,,)
【陈奕迅《想听》
作词:邝兆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