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早餐、报道与形势】

14日上午，酒店餐厅。

佟硕下楼时，看到中影王主任已经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五六份报纸。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刘瑞峰与孙砂也都在一名桌子上，两个人看不懂英文，中影的漂亮翻译正一句一句地给讲解。

桌子很大，佟硕拉开个椅子坐了下去，边打着招呼，一边往嘴里塞着桌子上的香肠与面包。

王主任抬头，表情着实是有些复杂，有点兴奋劲儿，又有点便秘的感觉。

“小佟，过来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主任把报纸推到佟硕面前，指着最上面的一张说：

“《柏林晨邮报》第二版文化版，标题是《归来》：东方式的沉默撼动柏林”

“这是他的影评摘录”

他着重指着一行字，一顿一顿的念：

“影片的光影构图堪称大师手笔——据悉出自一位年仅21岁的联合投资人兼摄影师！”

他还伸手在佟硕的肩上上拍了拍，用极为欣赏的口吻鼓励道：

“加油，前途无量啊！”

这份《柏林晨邮报》颇有分量，佟硕提起那页报纸，也详细瞧了瞧。

上面对《归来》的故事性基本没有评价，对电影的光影运用则推崇备至，用了大篇幅描写，最后甚至说：倘若《归来》在颁奖礼上无所斩获，评审团需要给出解释。

佟硕注意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不了解这算不算捧杀。

如果是在国内，他肯定是要好好琢磨琢磨这个事的，尘埃落定前的过度赞誉，向来都不是好事情。

经过昨天的QA与同片商的沟通后，中影王主任现在对佟硕已经从欣赏进化到倚重了。

他又从那堆报纸里抽出来一张，语气中多了些烦躁：

“再看这个”

“《每日镜报》的”

佟硕喝了口咖啡顺了顺干硬的面包，把报纸抻到眼底：

‘宋让人忘记这是‘表演’，她每一名眼神都在诉说历史’

‘孙砂导演拒绝了第五代常见的民俗奇观，选择了更内省的路径——这让影片的情感更具穿透力’

果然，这帮老外的媒体是会找角度的，蜻蜓点水的拉踩看似不着痕迹，实则会给人带来无形的麻烦。

佟硕有些庆幸自己前一天没乱说话，倘若这边的报道内容被国内媒体引用，再夸张点引申一下，会让圈里人作何看他？

刚把这份报纸放下去，坐在另一侧的孙砂又递过来一份，面露苦笑示意他看。

佟硕低头一瞧，就知道大家为何有些压抑了。

《法兰克福汇报》

头版标题：

“《归来》：个人伤痕与集体记忆”

摘录：

“影片中‘陆焉识’的失忆与‘冯婉瑜’的等待，构成了一则关于历史的微妙隐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导演孙砂在QA环节一言不发，反而由一位年仅21岁的编剧代为回答，这早已很明显地表达了其内心真实的创作情感”

“这是一名压抑的.......”

佟硕翻到正文，果然是满篇似是而非的猜测与引导，最后更是直接给了定性。

通过对这部片子的定性继续往“压抑”、“封禁”等话题引导。

企图将《归来》塑造成为一部在严苛环境中艰难问世的‘苦难者’

将孙砂描述成一位才华横溢却‘饱受压迫’、‘没有创作自由’的‘斗士’

这符合当下欧美影迷和主流圈对内地大师们的看法。

自然这种“悲剧孤勇者”的设定也分外能提高报纸的销量。

可想而知，这东西传回国内，肯定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可既然来吃这碗饭，就没办法，笔杆子在人家手里。

孙砂皱着眉头，显然也是有点发愁。

反倒是最理应敏感的刘瑞峰不以为意，随手就把手里的报纸丢回了桌子上。

“怕个球！”

“咱们给厂里赚钱来了，谁敢说闲话”

“若干个瞎叫唤的老外，还能翻起甚么风浪来？！”

中影的王主任也适时表态：

“这种事，近些年常有，别放在心上”

“把片子买个好价，争取拿个奖回去，就是最好的交代”

“其他的问题，有我呢！”

只要佟硕他们面对媒体记者的问题，回答小心谨慎，不掉到坑里去，作为中影的人，他就能保证大家不会出任何问题。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王主任转而就把话题往好的方向引，

他笑呵呵地拿出记的满满的本子，一名一个地开口说道：

“欧洲片商询价热情特别高！”

“法国MK2、意大利Adriana Chiesa Enterprises、英国ICA Projects都表达了意向”

“就那样东西荷兰的Fortissimo的选片人彼得·洛赫尔，昨晚又看了一遍《归来》，今天上午重新联系，说‘无论得奖与否，都要谈’”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刘瑞峰听了这话，顿时也开心起来，前一天光是日本和韩国就卖出了8.3万美金的高价。

香港那边也在谈包括新加坡、印尼在内的亚洲剩余版权打包价，预计今天也能有结果。

还不算欧美的大头，这片子就收回成本并成功盈利了！

更何况还有国内的发行机构还在翘首以盼这边的消息，怎么能不让穷疯了的厂里开心？

对于中影来说，拿奖的价值显然高过卖片。

但对长影来说，没有比卖片更重要的事了。

王主任招了招手，把大家的脑袋聚在一起，压低嗓门：

“另外，我托一个法国老朋友打听了一下评审团内部的风声……”

所有人竖起耳朵。

“斯琴高哇在评审团会议上第一个发言支持《归来》”

“她说——原话是‘这是真正来自中国的、有力量的作品’，说影片的镜头语言‘克制而精准’”

王主任继续：“但有人觉着太‘中国’了，怕欧洲观众看不懂，现在评审团内部还在争论”

大家听了这话，都有点行兴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有争论就意味着有希望，事实上大部分来参赛的影片，连点浪花都不会翻起来。

孙砂不自觉地捏了捏拳头，说道：

“斯琴高哇是咱自己人，肯定向着咱们说话，关键是其他六位评审和那个以色列娘们的态度”

他说的以色列娘们是指莉娅·范·利尔、本届评审团主席。

中影王主任听了这话，只能哭笑不得地耸耸肩。

中影才刚刚获得引进影片的权利，现在的影响力还非常有限。

等再过几年，内地的市场打开，大家都往内地冲的时候，中影才算能说的上几分话。

现在的环境确实比较难，别看咱们自己人拿奖拿得还可以，但在国际高层圈子里的话语权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