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杂耍伎俩显神通】

午初时分，正是孟迁等人在地底的森罗大殿中与鬼影周旋之时。

东京城的地面上，褚三娘也已经带着自己的部下包围了外城区一间不起眼的院落。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按照赵晗译出来的地址，这里就是逆贼方腊势力在东京接头的据点。

褚三娘打量了一眼夯土的院墙和露出墙头的茅草屋顶，素手轻抬：“小五，上。”

话落，一个瘦小精干的年少人越众而出，孤身摸向衰颓的小院。

只见他悄声行至院墙前，一个旱地拔葱，就像只人形大壁虎一样，贴着院墙蹿了上进去，全程无声无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褚三娘等人远远看着，都不由满意地颔首：“小五的壁虎游墙功，已有他大哥七成的火候了。”

皇城司中不养废物，小五虽然看起来年轻，却练就了一身祖传的轻身功夫，放眼整个冰井务司，也是一等一的斥候好手。

但片刻后，他们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由于小五翻过院墙之后，竟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而按照冰井务的章程，不管目标区域是否安全，斥候都理应第一时间发回信号才对。

“有鬼！跟我上！”褚三娘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头就撞垮了小院的柴门，冲入院中。

下一刻，她就露出惊怒的神情。

而在他尸身不天边，还有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要作势逃走，却被突然冲入的褚三娘堵了个正着。

入目的是小五躺在院子中央，身上看不出有什么伤势，但七窍流血，眼神空洞，赫然死不瞑目。

“杀官造反，你们好大的胆子！”褚三娘大吼道。

几名汉子交换了一个阴狠的眼神，齐齐朝着褚三娘扑了过来。

还未靠近，一股腥臭的气味就钻进了褚三娘的琼鼻，让她一阵头晕。

瞬息之间，她就明白小五是怎么着了道的了：“有毒！”

“嘿嘿嘿，才发现，晚了。”

几人发出得意的阴笑。

但他们的嘚瑟仅仅维持了一瞬，就见褚三娘绣袍一卷，露出腰间一名刺绣香囊，随着一股奇香弥漫开来，空气中的毒气迅速被抵消。

几名反贼没料到自己的拿手好戏这么轻易就被破解，都出现了弹指间的惊慌失措。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唰，清寒的刀光早已自褚三娘手中翻卷而出。

这几下交手，兔起鹘落，不过是瞬息之间。直到褚三娘制服了几人，冯修等人才跟着冲了进来。

这些反贼也是决绝，一见来人众多，居然齐齐做了一名抿嘴咬牙的动作。

褚三娘脸色一变，冲上去卸掉一人下巴，但还是晚了一步。

才一眨眼功夫，几人面色就与此同时由青转紫，七窍中也流出黑血来，头一歪，再无声息。

这些人的后槽牙中，都藏着剧毒，一旦事有不谐，马上服毒自尽，想不到半分犹豫都没有，其心性决绝得令人害怕。

“够狠！”

褚三娘微微一叹，把手中尸体丢弃，回头正好注意到冯修在检查小五的身体。

“如何？”她问。

冯修沉重地摇摇头，显然是回天乏术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褚三娘面上流露一丝痛惜，但随即恢复了清冷。做他们这行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搜！”

她拔刀指向不大的院落，冷声道，“就这点时间，我就不信他们能把其他证据也一并带到坟墓里去！”

“是！”

众逻卒随即有序散开，宛如一张拉开的大网，拢住了小院的每一处角落。

转瞬间，就从后院的小屋里传来了踢打喝骂和求饶的嗓门，随即几名逻卒揪着一个闲汉打扮的青年从月亮门走了出来。

“你是何人？”褚三娘问。

“小、小人……姓胡名来，东，东京人氏……平日在北瓦之中，做些帮闲的杂事，赖以谋生……”

胡来鼻青脸肿，一双狡黠的眼睛却还在骨碌碌转个不停。

“老实点！”

冯修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指着几名反贼的尸体喝问道，“你与他们是何关系？”

“哎哟，我说大人，我就一小小的闲汉，能和这些强人有甚关系啊？”

胡来只管一名劲地叫屈，“此地本就是小人家。谁知，前几日这伙人突然闯了进来，拿着刀子威胁小人，非要让小人招待他们。您说，小人跟他们能甚么关系啊？小人也是受害者啊！”

胡来说着说着，就有些七情上面了。

倘若孟迁在此，就能听出胡来前半截说的倒都是真的。

但即使是孟迁也不知道，胡来的祖上其实还有摩尼教背景。

此人的确是东京城中的闲汉。孟迁刚入行的时候，是在东京最大的北瓦揽活，正是由于跟胡来发生了一点矛盾，后来才去了桑家瓦子。

也正是由于有这一层联系，他才会被方腊找上门来，许下荣华富贵，让他成为方腊在东京的内应。

可褚三娘也不是好糊弄的。

她妙目一瞪，一针见血道：“你当我们是如何找到此处的？我们手中有方逆来往的秘信文书，上头明心领神会白写着，这里便是他们接头的据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说甚么？圣公把我的住处写在来往文书上？”胡来如遭雷击，瞬间呆住。他甚至都没发现自己对方腊的称呼已然出卖了他。

“哼，这下终究不嘴硬了么？”

褚三娘冷冷一招手，“来人，将这厮绑了，带回去慢慢审！”

冯修上来拉扯胡来的时候，他终于如梦初醒，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惊恐大叫道：“且慢！我也是被方腊那狗贼给骗了，只要别对我动刑，你们想了解甚么我都说！”

“晚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冯修麻利地把他捆了起来，恶用力道，“若非你们这些恶贼，小五又如何会死？敢杀官造反，就要付出代价！”

胡来扭头看了一眼不天边小五死状惨烈的尸体，只觉得一股寒意顶破天灵盖。

到此物时候，他哪儿还不知道自己被方腊做了弃子？

或许后者压根从来就没信任过他，许以重金，布下此物所谓的“隐秘据点”，却又堂而皇之地写在文书上，不过就是为了让他在恰当的时候成为诱饵。而现在就是那个恰当的时机。

他不知道方腊所图为何，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杀官造反，在历朝历代都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好险恶的心机！等胡爷脱了身，必不与你干休！”胡来恨得牙痒痒，心里暗自把方腊的祖宗问候了个遍。

“把小五拾掇一下，收殓好了再背回去，莫要让他失了体面。”捆了胡来，冯修吩咐其他人道。

而就在众人注意力向小五的尸体转移前的一刹那，胡来也开始了自己的逃生计划。

他隐蔽地踢出一块石子，正卡在众人视野的盲点上，击中小五尸身腿部的一根筋。

小五尸骨未寒，腿部受到撞击，立刻抽动了一下。

“都知大人，冯押班，小五他刚刚好像动了一下！”这一幕正好被一名走上前收尸的逻卒注意到，不由叫了起来。

“作何可能？”

冯修吃了一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对自己验尸的水平还是颇有信心的，一个人是死是活，当不至于看走眼才对，不过当他注意到褚三娘快步走过去时，也本能地跟了上去。

此时此刻，在场众逻卒里，早已没有一名人把注意力放在胡来身上。

这正是胡来要的脱生之机！

他脸上猛地浮起一抹痛楚之色，但随即一咬牙，竟仅凭肌肉的力量，就卸掉了自己手脚处的关节，让身躯变得柔软如棉，形体也缩小了不少，轻易就从捆得紧紧的绳索中钻了出来。

等脱身之后，他又一用力，关节竟又自己接驳上，除了落地的绳索，刚刚的一切都宛如只是幻觉一般。

缩骨功。

这可是他混迹勾栏瓦肆十余年，从杂耍艺人那处学来的伎俩。

包括之前让小五的尸身活动起来，也是一门据称来自东瀛的忍术皮毛。

后者若是练到极处，传言甚至能让人仅凭弹动死尸的筋骨，就让刚死之人活动如生，掩护藏在它们后面的忍者！

胡来当然没有这样的本事，但就靠着这点皮毛，早已足以让他逃出生天！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当褚三娘等人再回过头来时，胡来原本待着的地方，早已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绳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