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破窗疑云（五）】

将“老鼠”带回法院后，法警对其腿部中的弹部位作了初步检查，只是有点淤青，并无大碍。

陈默雷看了看表，早已凌晨3点多了，他让其他两组人员先回家补觉，自己那一组则留下来，抓紧时间对“老鼠”进行突击审问。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个时候是审问的最佳时机，因为此时对方往往没有心理准备，也没有时间编造故事。

审问地点是执行二庭的执行室。陈默雷和江立军负责审问，贺清书负责记录。

首先是查明身份。对此，“老鼠”交代说，他叫张立建，今年29岁，住在东州的城中村——北关村，没有固定职业，基本上算是个啃老族。

接下来，便是进入正题。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立建被抓时，看到了法警胸前佩戴的执法记录仪，知道自己没法抵赖，所以很痛快地承认了用气枪打破了巴黎花园12号别墅的窗前。

但陈默雷问他为何这么做，是谁指使的。张立建却说，没有人指使，是他自己喜欢玩枪，他了解私藏枪支是违法的，于是白天不敢拿出来，只有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偷偷出来，打两块窗户玻璃过过瘾。

陈默雷又问气枪是作何来的。张立建说，气枪是五年前买的，他当时看见路边的小广告，通过公用电话联系的卖枪人，两人只是在交易的时候见过一次面，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在一名多小时的时间里，无论陈默雷怎么软硬兼施，张立建都是那一套说辞：他只是喜欢玩气枪，压根儿就没有人指使他，他也不知道肖慧兰是腾房案件的被执行人，至于是打是罚，怎么处理，他都认了。

陈默雷意识到，这只“老鼠”并不好对付，估计就算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结果。

他对江立军说：“让法警过来注视着他。等上班后，把他交给公安机关处理吧。”

法院有值夜班的法警，江立军一名电话，两名法警就赶了过来。

出了执行室，江立军忍不住问陈默雷：“陈局，难道就这么算了，就这么便宜了此物张立建？”

陈默雷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说：“那还能怎么样？你看那样东西态度，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他跟肖慧兰案有关系。于是，我们也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工夫了。”

他打了个哈欠，说：“行了，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我也困了，先回工作间眯一下。你也去休息一下吧。”

回到工作间，已是5点多了。

说也奇怪，陈默雷刚才还哈欠连天，但现在躺倒沙发上，他却一点也不困了，脑子里不停地琢磨起肖慧兰的案子：

张立建说，他与肖慧兰腾房一案件没有任何关联，之所以打碎12号别墅的窗前，纯粹是他闲的手痒痒。对于这种说法，陈默雷自然是不信的，不过，他也不怎么生气，在法院工作20多年，对于说谎扒瞎的人和事，他早早已见怪不怪了。

现在人抓到了，枪也找到了，对肖慧兰总算也有个交代，破窗事件也可暂时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是作何执行那套别墅的问题，这才是摆在一道面前的真正的难题。

一想到此物问题，陈默雷就头疼：

这个肖慧兰自己不讲道理，反而要求别人对她讲道理，很有曹操那种“宁可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我”的意思。曹操式的人物本来就够难对付得了，更何况肖慧兰还是个蛮不讲理的女曹操。想必就算是诸葛亮在世，遇到此物女曹操，恐怕也会跟自己一样头疼。

上班后，陈默雷专门去找了一趟肖慧兰，把捕鼠行动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听到此物消息，肖慧兰欣喜地一连说了好几声多谢，说这回总算可以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在陈默雷的印象里，这还是第一次从肖慧兰的嘴里听到谢字。

见肖慧兰态度转好，陈默雷又一次提起腾房的案子。

谁知一提到此物话题，肖慧兰就随即变了脸，坚持说自己是上了谷少康的当，当初谷少康借给她的是高利贷，而且预先从本金里扣除了利息，这是违法的，可谷少康是放高利贷的老手，用表面合法的手续把预扣利息的事给掩盖了，于是，这个案子实际上是法院判错了，而错误的判决是不能执行的。

陈默雷嘴上不说，心里却道：要说你这么精明的人会上当，恐怕连鬼都不信，更何况这个所谓的理由理应是有专业人士指点过的，否则她以前怎么不提出来？执行局的同志们才为了她连续忙了两个夜晚，可她却还是这个态度。如此看来，要想让肖慧兰一家主动搬出别墅，是绝无可能了，只有强制腾房这一条路可走。

陈默雷回到法院后，江立军向他汇报公安机关的处理结果：张立建被治安拘留了七日，枪支也被扣押了。此外，他在公安机关核实张立建的人口信息时，还查到张立建有个哥哥，叫张立强，由于打击斗殴在公安局也留了案底。

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陈默雷本就怀疑张立建说谎，听到他还有这样一名个哥哥，便怀疑他哥哥与破窗事件也有关联。遂，陈默雷让江立军打探一下这兄弟俩是什么来头。

三天后，江立军向陈默雷汇报打探来的情况：张立强和张立建兄弟两个都是金石集团的员工，在金石控股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效力。

金石集团？此物消息让陈默雷不禁联联想到了金石集团的掌门人谭文明，难道他跟这事也有关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默雷在心里仔细琢磨：

张立建半夜破窗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把肖慧兰一家从别墅里赶出来，而张立建又是金石集团的员工，这么说来，张立建的所作所为便有可能是谭文明在背后指使的。

至于谷少康这个人，陈默雷虽然跟他不熟，却也听说过此人是靠放高利贷起家的，更何况是出了名的贪得无厌。50万的本金加上4年的借款利息，这也不是一笔小数，按说谷少康应该不会不管不问，可奇怪的是，此物案子他却向来没催促过，这就有点让人费解了。

陈默雷想来想去，谷少康之所以如此沉得住气，其可能性无非有两种，一是他联想到了让肖慧兰一家搬走的办法，早已不急于一时了，二是他私下将那套别墅转手卖给了别人，所以也就不再关心这个案子了。

现在，结合张立建的背景和行为来看，理应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可是，即使在逻辑上将破窗事件与谭文明联系在一起，陈默雷还是不敢全部确信谭文明就是张立建的幕后指使人。

大概众多人还不了解，其实涉案房产也是个不错的投资领域，特别是在三四线城市，涉案房产的拍卖价往往大幅低于市场价，如果拍下后再转手的话，可以赚取一笔可观的差价。正是因为如此，于是已经有人涉足这一领域了，据说回报还挺不错。

谭文明是东州数一数二的大老板，倘若破窗之事是他背后指使的，一旦事情败漏，以他企业家兼省人大代表的身份，势必会传成一桩丑闻，这样不仅会毁了他的个人名声，也会连累到金石集团的商业名声和信誉，甚至会让人对金石集团的经济实力产生怀疑。

于是，谭文明是否与破窗事件有关，目前为止，还只是个推测。

而对企业经营者而言，这无疑是给自己埋下了一颗地雷。更何况，谭文明那么大的老板应该也不至于差这点钱，就算他把整个东州司法拍卖的房产都包圆了，所挣的财物恐怕也抵不过金石集团中一家机构的盈利。

陈默雷原以为破窗事件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联想到过了五天，肖慧兰又找上门来了。

这天，陈默雷正在办公室审批拘留决定书，突然听到法院大门方向传来吵嚷声，他透过窗户一看，是肖慧兰又来闹了，心里腾地升起一团业火。

陈默雷气冲冲地走到法院大门，冲肖慧兰说：“肖慧兰，事儿都给你解决了，你又来闹甚么？”

没联想到肖慧兰的火气比他还大，指着陈默雷的鼻子说：“解决了？我呸！要是解决了，那我家窗户怎么半夜里又被人给打碎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铅弹，托在手里，质问陈默雷：“这东西你作何解释？不是说人拘留了、枪也没收了吗？那这东西是作何出来的？”

注视着肖慧兰手里的两个铅弹，陈默雷一时语塞了，他隐隐感觉到，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