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三十年一场空】

孙旭听他如此说，反问道：“你夫人难道不是中原人？”

萧远山闻言大怒：“我夫人便是被中原人打死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此时，空中悠悠地落下一片树叶，孙旭随手便取了过来：“逝者已矣，生者当存。你若是一意孤行，你的儿子会是什么结局？跟你一起逃亡契丹？浪迹天涯？你若是就此收手，他顶多做一名江湖豪客，不会成为人人喊打的奸贼！你垂垂老矣，他却还有大好的年华。若是你夫人在世，她会同意你这麼做吗？”

萧远山闻言，眼神凝重，一声不吭地盯着孙旭手中的落叶。

孙旭一叹，了解言语间难以说服此人，便催动法力，趁着萧远山心神失手的空儿，盯着萧远山的双眼，使了个“梦黄粱”的诀。萧远山登时便堕入了幻境之中。

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缕烟魂飘在半空，看到了自己的儿子由于自己的不断杀戮，成了十恶不赦之人。后来遇到一生所爱，却因为调查真相而亲手误杀爱人，然后同中原武林人士大打出手。随即又到了契丹，机缘巧合之下做了契丹的南院大王。可他却还未来得及为儿子感到欣喜，自己的儿子便为了两国的和平，最终自戕而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至此，梦醒。

从梦中惊醒的萧远山瞪大眼睛，保持那个姿势又愣了许久，流出了两行浊泪。家破人亡的恨意折磨了他三十年，可是正如孙旭所说，逝者已矣。

若是梦中为真，那自己岂不是坑害了儿子一世？若非自己一路杀戮，儿子岂会成为那般悲情的人物？可笑的是，自己想不到最后被一位高僧点化，不问世事，将一世恩怨的后果都扔得远远的了。自己最后是放弃了仇恨，可是由于自己杀戮而遭罪的儿子何其无辜？

孙旭长出一口气道：“当年之事，来龙去脉我都知道。可你若想报仇，却是找错了人。”

萧远山忽然心领神会，跟前这位奇人即便不是仙人，也是位得道之士，对他的话自然信了八成，只是有些疑惑：“难道我苦苦追寻三十年的人不是带头大哥？”

孙旭淡淡一笑：“你只知带头大哥带人杀你妻子，那你可知为何?”

萧远山大奇道：“难道不是胡汉恩怨?”

孙旭遥望东南，那处正是姑苏慕容的位置。当下将当年事情的始末缘由一一道来，随即感叹道：“慕容龙城果然生的好子孙，一言一语便搅动武林风云。”

萧远山恨恨地道：“若了解慕容博贼子所在，一定将其千刀万剐！”

孙旭赞道：“好汉子，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才是正道。”旋即对着萧远山神秘地笑了笑“那慕容博就在少林寺，而且，你二人这三十年间已见了几次了。”

萧远山大惊：“先生是说那个灰衣人？他是慕容博？”

孙旭道：“可不就是他，诈死得脱，在少林寺苟延残喘。”

萧远山“腾”地起身便要去找人报仇，可是一想自己现在内力空空如也，不知如何是好。跟前这位神仙他是不敢去恨的，可是杀妻大仇岂能不报，一时定在那里。

孙旭见他突然起身又定住，暗笑一声，道：“萧先生，莫急莫急。我来问你，你还要去杀那些人吗？”

萧远山踌躇了片刻，道：“便是我不去杀那些人，中原武林早已视我儿为公敌，杀与不杀有何区别？”

萧远山不答应又能怎样。此刻他丹田空空如也，连一名最普通的武者都能要了他的性命，哪有不应之理。

孙旭道：“我知萧先生一诺千金，只要你应下此事，后面的自有我来处理。”

孙旭见他应诺，只是对他凌空一指。

萧远山只觉忽的体内内力涌动，使劲打出一掌，果然是内力尽复，刚要张口说甚么，猛然发现自己方才运力时那几处隐疾竟都不疼痛了，顿时更将孙旭奉若神明。

孙旭又道：“萧先生，却有一事。令郎可能今生都不了解你才是他的生父了。”

萧远山却哈哈大笑：“只要峰儿能够活的好，认不认我这个父亲又有甚么区别？”

孙旭这时才高看了萧远山一眼：“这才是为父之道。”

这话直说得萧远山满脸羞愧。自乔峰降生以来他何曾尽过父亲的职责？孙旭说的正是，乔三槐夫妇更像是乔峰的父母，自己不配！

萧远山突然道：“只是有一事，请先生务必答应！”

孙旭悠悠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参与宋辽之战的。”

萧远山对此物神仙般的人物真的是五体投地了，总是那么的胸有成竹，仿佛天下没有任何一件事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自然知道孙旭是宋廷的人，大辽如今主昏臣暗，哪有一点复兴之像？偏偏大宋遍地富庶，又有此等人为敌，岂不危矣？只是他可区区一个过了气儿的教头，有甚能耐？还不如保全父子二人来的实在。契丹又不是没有向中原称臣过，便是国姓都改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时，孙旭唤来那正在屋中好奇地张望此地的乔三槐夫妇，两边引荐了一下。

养父母与生父母见面，窘迫无比。不过时间不多了，孙旭稍微安排了一下，好让几人知道随即理应怎么做。

对乔氏夫妇而言，尽管乔峰不是自己所生，可是三十年间的感情，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哪里不会为自己的儿子遮掩？便让萧远山先回去了。

过了约一个时辰，孙旭来时的山坡处却来了一位高大的汉子，见他身材甚是魁伟，三十来岁年纪，身穿灰色旧布袍，已微有破烂，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方的国字脸，颇有风霜之色，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孙旭暗道：“乔峰果然称得上‘英气勃勃’四字啊！”

见他神色匆匆，孙旭不禁感慨，若是今日没有自己插手，他必定又要走上原来那条不归路。英雄死得壮烈固然让人敬仰，可是人死万事空，什么壮志都没了的话，空要这壮烈何用？

乔峰此前被逐出丐帮，天下第一帮帮主，竟给人说成是胡虏。心中痛苦难以言喻，只想找到父母问清楚自己的身世。到家门外却发现一名少年正在笑吟吟地注视着自己，他自忖不认识此人，便上前拱手道：“足下何人？怎会在我家门外？”

这时，乔三槐夫妇听到儿子的嗓门，早就出来相迎，一家人见面自有一番寒暄。乔峰也顾不得外人在场，径直问：“爹娘，请如实告知，乔峰是不是你们的亲生骨肉？”

乔三槐早就了解乔峰要问什么，便佯装惊愕：“峰儿何出此言？你娘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你，你怎能有这样的想法？”

乔峰闻言，心下长出一口气。

他近日来时时被胡汉之分的想法折磨着，若是自己不是契丹人还好，可若真是契丹人，那么此前自己岂不是助了异族戕害同族？

可，他的疑虑怎会轻易被一句话打消，当下扯开自己衣襟，指着那张口露牙、青郁郁的狼头道：“既然我是汉人，那为何会有这个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