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她再睁开眼睛时, 依然是宜人的温度和熟悉的黑暗。少年将她拥在怀里，从他紧紧压在她腰上的手，她能感觉到他强烈的不安。

刚才的一切, 都好像是她恍惚间做的梦一样。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世界刚才好像短暂地停了下来, 谁也没有发现她和天道的对话。

但他却似有了某种不妙的预感, 像是一只看守宝物的恶犬，试图将她变成他藏在手中、无人能看见的向日葵。

但是……

面对流淌的小溪, 光用手去掬的话, 怎么可能堵住潺潺的水流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察觉到她的走神, 林暮晃顺从本心, 先把她亲了又亲, 直到少女的双颊飞起红霞，才心满意足地垂下眼, 刨根问底道：“在想甚么？”

他听到了完全意料外的答案——

“在、想……你。”

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怔忪。

潘千葵尽管偶尔会无心说出让人心肝直颤的直白之语, 但一旦她意识到了, 那反倒很难听到她再主动说出口了。

往往得他逼了又逼，才能从“你去吧”、“没关系呀”、“能够理解”之后，勉勉强强挤出一句“你不去的话，我……会有点开心……”的真心话。

一般这个时候, 他都会亲住她, 把她接下来想说的“但是……”给堵回去。

她总是忧虑自己会影响到他的选择，但实际上, 若是她真的心中决定要影响他, 他反倒高兴得要不能自已了。

“你别走”、“留下来”、“陪着我”——这是曾经他最想听到的话。

现在还要再加上一句。

——“在想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 并不是轻飘飘的随性样子, 假装自己只是在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

正相反, 她说得极慢, 似是在谨慎地评估这个回答的准确度，经过了好一番深思熟虑，才郑重地将它捧了出来。

在想你。

留在这三个字背后没说出来的，是比“想你”要更深的情绪，让人的心一下子又胀又麻。

他脱口而出道：“我也在想你。”

说罢，他随即身体力行地证明，热情地向她展示，自己是作何个“想”法。

虽然有预感他的反应会不小，但这句话的杀伤力还是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在小狗蹭上来的时候，她都有些懵了，赶紧慌慌张张道：“你不要……”

“好，不要。”他克制地抓住她透出淡粉的指尖，软着嗓门求她，“那你摸一摸它好不好？可以的吧，千葵？”

……

她羞得全身都泛红了，眸子都闭着不敢看，只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洒在她颈窝的气息浓烈灼热，好似即将爆发的火山在泄压。

纤细的手指被他捏得酸疼，掌心被烫得哆哆嗦嗦。他的动作无一不彰显出极致的兴奋，语气却有些迷茫：“总觉得，当天的千葵仿佛特别配合……”

有那么弹指间，她的喉咙一紧，异常强烈的酸涩感袭上心头，连带着鼻尖都染上了鲜艳的桃红色。

最终，她只是将空着的那只手没入少年柔软的黑发中，如同溺水的人抱住一根飘摇的浮萍。

她心知林暮晃一向敏锐，因此，哪怕她此刻千言万语汇聚在心头，也只能埋在心里，一句也不敢往外吐露。

[97]

“千葵，跟我一起走吧。”他还在认真地筹划着未来，“我卡里的财物兑换成现金的话，够生活很久了。我们找个偏僻点的地方，先买栋房子住下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出的任务都非常危险，但随之而来的是，收入也异常可观——想要舒舒服服地养他的小夫人，并不是甚么太大的问题。

只要不去异能者扎堆的地方，谁又能知道，外表看上去俊朗秀致的少年，实际上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妖物呢？

他们只会了解，在那栋美轮美奂的房屋里，住着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说到这里，林暮晃陡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有求婚，遂认真道：“千葵，给我一名能当你丈夫的机会吧。”

[98]

她忍着泪，小声道：“好。”

他的面上先是出现了欣喜，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难得浮出一丝尴尬：“戒指、我没带在身上……其实我早已买好了，但……”

他显然也觉得自己提得太陡然了，忐忑道：“之后再补上好吗？倘若不喜欢我选的款式，我们就一起去再挑一个……”

她说：“好。”

停了停，她又道：“你挑的我都会喜欢的。”

在这方面，他远比她自己更用心——不管是送过来的被子、衣服，还是围巾和发夹。

于是……

“戒指……一定会很好看。”

[99]

不行……不能再拖延了。

“林暮晃。”

她陡然反紧握他，心跳加快了一点：“你、离我近一点。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她自觉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展露出甚么太大的异样，他的脸色却是一变。

“千葵，你……”

未等林暮晃说出什么，他惊觉，刚才体会过一次的异样感，又来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让他意识到，先前那短暂的时间暂停，并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

少女实在消失过一次。

从他的手里，在他的眼下，被“某个存在”硬生生地夺走过。

从来都安静潜伏着不说话的系统，在发现后台的按键又跟电压不稳定的灯泡似的闪烁起来时，当机立断心中决定——

就现在，跑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

[“退出”程序启动……7%……17%……38%……]

[不明原因失败，错误代号：132]

[关闭“退出”程序，“强制脱离”程序启动……1%……12%……]

“林暮晃。”

在璀璨生辉的光华中，潘千葵的眼眸生出琉璃的色泽，眼眶中含着的雾状水色，像极了湖心寺时即将坠出的血泪。

但跟那一次不一样的是，她的面上并无纠结和彷徨。

少女定定地注视着他，耀眼的琉璃色瞳孔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此时的模样——这本是他期盼无比的画面，在此刻，却是透出一股不祥的决绝意味。

千葵、不要——！

身体……动不了。

仿佛有某种“屏障”压制在他的身上，阻止他将少女拉扯回自己的“世界”。

那是在“规则”之上，更高一层的力道。

是谁……在阻止他？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49%……67%……]

他的头上冒出冷汗，跟规则之上的“制定者”对抗，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者说，说不定是迄今以来他遇到过最艰难的状况。

一直以来，他的人生都称得上是“顺利”，在遇到潘千葵后尤其是。

但他此刻最大的挫折，也同样源自于她——或者说，是源于对极端扭曲的爱与占有。

这弹指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

坐在教室里尚且年幼的他往窗外望去，看着那只被落在公交车外的小狗，向玻璃门内不知所措的主人狂奔而去。

和车轮胎赛跑的它显得那么脆弱可怜，但它跑得毅然决然、奋不顾身。

那样东西时候他不懂，只觉着羡慕——他的心就好像被蛀干净了一样，那般热情的模样，是他所无法达到的。

而这一刻，他完全理解了。

温暖的触感从指尖的地方传来，心脏的扑通扑通声几乎到了恼人的地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种东西，他一点都不需要。

把千葵还——给——他——！

[73%……85%……]

身上的屏障在逐渐松动，好似是晋升了某种渺远又无法言说的界限，他甚至能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和少女说话。

——[葵葵，走之前……不打算跟他再说点什么吗？]

——[这样啊……嗯，天道不也说了吗，即使没有你，他也会过得很好的。]

——[于是，就走吧。]

他的跟前也骤然出现了一根猩红色的进度条，上面标注着——

[98%……99%……]

他终于喊了出来：“千葵！”

可是，已经太迟了。

[100%，“强制脱离”成功]

在逐渐变成虚影之时，少女轻声道：“我想说啊……”

在让人难以忽视的哽咽声中，她眼角含着泪，在他面前绽放出了笑容。

这是，第一次，她露出如此明媚灿烂的笑颜。

——仿佛一株竭尽全力对着阳光盛放的向日葵。

“我的心属于你。”

黑条数值，停在了99的位置。

明亮的光线尽数消失。

洞窟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怀里的温度降回至室温，就仿佛……那样东西叫“潘千葵”的少女，从未在此物世界上存在过。

“啪”的一声，他的手背上多了一点冰凉。

——那是从已是一片空气的位置上突兀掉落的，一滴透明的、咸涩的水珠。

*

脱离成功了。

系统长出一口气。它倒也不至于不识趣到立刻欢呼雀跃起来，相反，它开始安慰起了潘千葵——

[葵葵，么事的啊，不就是口头答应了嫁个人嘛。多去逛两次小世界，新老公不要太多哦……]

[他又不可能追到你下一名做任务的地方，过去了就过去了啊，下一个更棒。]

[虽然路人好像也没甚么能找老公的机会……咳咳咳……我帮你申请！申请一个……]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用了。”

少女终究说话了，慢慢道：“不会再……了。”

[哎，甚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

系统沉默了。

[那就……回去先休息一下，而后……]

“考虑一下休假”还没说出来，它的声音一下子就停滞了。

什……甚么东西？

仿佛有什么勾住了它，在以一种难以抵抗的力量，把它再一点点拖拽回去！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它着急地开始排查，这才发现，有“东西”穿透了它的防火墙，死死地挂在了上头，作何都解不掉……可是，它明明依稀记得，这玩意儿上次就早已被它清理了啊？

这是甚么时候又挂回到的？

再这样下去，它就真的要……

不要啊，它不要回去，它不要跟小宿主分开！

[葵——]

下一秒，系统就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潘千葵惊异地下意识回过身，正想去找，却听到了身后传来了如临大敌的嗓门——

“员工潘千葵，请举起手来。”

环绕了她大半圈的，是早就严阵以待的清扫队。

在他们的背后，一名短发的温婉女性正凝视着她，语气严肃：“你擅自篡改剧情线，无视总部的多次警告，在小世界里胡作非为，差点害a级世界崩溃，严重违反员工条例——现在，请你放下抵抗，接收总部的调查。”

潘千葵吁出气，平静地转过身，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池红主管。”

*

怎、作何会……遇到这种事啊！

它被迫露出了只有在总部才会显现出来的外形：一团白茫茫的气体，上方嵌着黑洞洞的圆眸子和圆口，活脱脱像是“呐喊”的模样。

系统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肉，眼下正林暮晃的手中不住地发抖。

他重复道：“所以，只要我完成了所谓的‘剧情线’，就有希望打破世界屏障，去往你们的‘时空局’——是此物意思吧？”

系统：[是啦是啦……呜呜，不要告诉总部是我说的，不然我肯定会被拉去销毁的！]

仅仅在男主手里呆了三分钟，它就不堪重负，把甚么都招了。

它不应该因为男主对小宿主特别温柔，就低估了这人的凶残程度！

对待小宿主以外的人，他根本就是个……冷酷无情的大牲口！

它畏畏缩缩地把从身体里逸散出来的代码抓回去，战战兢兢道：[小世界的时间流速，和总部是不一样的。倘若推剧情的身法够快，那可能、大概、应该、说不定……不不不，是‘一定’！一定来得及找到葵葵的！]

他冷着脸，一把捏住了系统——后者还以为他是要弄死自己，吓得连连嚎叫起来。

“很好。”

他的嗓门，比寒冬里呼啸的风更加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