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就在卫承乐觉得差不多可以收拾走人时, 却是又来了不速之客。

“听闻小兄弟在兜售积分，不知道我有没有此物运气，赶上一趟末班车呢？”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嗓门有气无力, 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害了病驾鹤西去似的。因着过分含糊, 落在耳中又多了些失真的味道。

卫承乐抬眼瞅了下, 意料之中，还是一个床单把自个儿蒙住的鬼影人。

自从自己第一名披了床单, 后头的人那叫一有样学样, 像巫师小姐那般大喇喇的人反倒成了少数。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尽管多少带了点掩耳盗铃的意思, 但这种情况下, 总得给人个自欺欺人的由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等他们回过神来时，交易已然完成了——无论怎么个懊悔法, 也跟他们无关了。

至于为什么说是“掩耳盗铃”, 一方面是人的身形很难完全遮蔽住, 从身高、体型等等总能判断出个大概，另一方面……

林暮晃这厮，竟然以“积分交易需要手牌互贴”的借口，趁机给所有买了积分的人做了标记。

这是从昆虫身上提取出来的特殊激素, 一般人闻不到, 就算发现了，也只会以为是手牌的材质自带的气味。

这也意味着, 有了这一招, 就算他们把钥匙牌藏起来, 林暮晃也能在一堆人中轻而易举地锁定可以“打劫”的目标。

……这么想会不会显得有些太阴暗了？阿晃他应该不是为了这种目的才这么做的吧？

看了眼一脸阳光灿烂的“烂好人”队友, 卫承乐刚浮出反思的念头, 眼神又不经意地扫到了桌上一堆“坑蒙拐骗”来的物品。

他清醒了。

——这小子完全就用爽朗当伪装的黑心奸商吧！

为了避免再多一个受害者, 卫承乐道：“收摊了。”

正当他打算把东西收起来时，白茫茫的布单落了下来——对方竟是压住了那张“跳楼大甩卖”的纸，摆明了不想让他们走。

（顺便一提，这张招揽生意的“招牌”是林暮晃写的。可是，因着他的字太丑，众多人都没能认出来上面写的是甚么，还当是什么用来镇摊子的高级符咒。）

卫承乐皱皱眉，总算是抬起头，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不速之客。

这一看不打紧，倒是叫人吓了一跳。

眼前的这位“床单侠”显然是有备而来。和别人意思意思的遮掩不同，他的头、手皆被轻飘飘的白布所覆盖，并用细密的针脚将可能露出空隙的部位都缝合了起来，长长的布料向来都拖在脚下，连鞋子都没能露出半分。

……不会是有什么光敏症之类的毛病吧，比如身体暴露在光下超过半秒钟，整个人就会当场溃烂掉。

还是说，来者当真是连身上一丝一毫的细节证据都不想泄露，为了能达到此物目的，才一直拖到现在，以全副武装的模样“惊艳”登场吗？

——全数搞不清楚。

相比于卫承乐露骨且失态的扫视，林暮晃就像是个瞎子似的，热情对床单侠招呼道：“有甚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这句话落在卫承乐耳中，自动替换成了“你这冤大头有甚么能让我宰宰的，说来听听吧”。

这才过了多少时间，林暮晃在他心中的形象仿佛已然是颠覆性地碎裂了。

“不过呢，我现在也没有多余的积分了，如果你有需要的话，不如过段时间再找我问问……你需要多少？”

林暮晃说着，不动声色地将掌心按在纸上——

没拽动。

尽管他本就没使出太大的力气，但对方显然也是下了力气和他对抗——这无疑是挑衅的意思。

来者镇定自若道：“我不是为积分来的。”

“啊，那就是为别的东西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手腕一抖，那张纸便从对方的手下滑脱了出来。

他全程都是笑着说的，语气也轻松得看不出一丁点攻击性，只有纸面上汹涌的褶皱波动，侧面展示出了二人间那短暂的交锋。

——很强。

刚才他的寸劲击出，却像是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海水中，被未知的能量团尽数吞噬了。

看不出对方实力的深浅，也看不出是什么异能。这就相当棘手了，保不齐是甚么偏门怪的稀少异能。

要么极强，要么极弱——他不觉着对方是后者。

“乐哥。”

“了解。”

卫承乐应了一声，下一秒，风刃便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对方的脑后，死亡镰刀一般逡巡着。

不管来者是来踢馆，还是来打劫……先收拾了再说。

就在场面一触即发时，来者咳嗽了数声，仿佛未感觉到此刻陡然惶恐的氛围，依然是那种病得快死了的语调：“小兄弟，可有意向出售你收到的物品啊？”

他指了指桌子上两个灰色的脏球：“我看你好像也不是很想要此物……那，能送给我吗？”

*

卫承乐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俩灰扑扑的球是巫师小姐留下来的。

至于这是什么东西，她也不知道，她说放家里都是给猫扑着玩的。

她愿意多掏点添头，他也顺水推舟留下了。但他却很清楚，那不是甚么值钱的玩意儿，只是牛妖的胃结石罢了。

除却那零星的药用价值，其他似乎也没什么作用了。因着块头合适，说不定还可以代替文玩核桃盘一盘？

本来他也没把它们放在心上，但这会儿来者点名要它，这就使得卫承乐心里一下子犯了嘀咕。

莫非他看走眼了，这玩意儿其实另有玄机？

来者又道：“倘若二位小兄弟不愿意的话，我略通占卜之道，说不定可以为你们指点下迷津？这种透露天机之事，我本不好多做，但实在是这东西对我太过重要，还望二位割爱啊。”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卫承乐眉峰一扬，看了眼林暮晃，意思是“这货怎么还搞封建迷信这套呢”。

少年耸耸肩，却道：“那就请这位不愿抛头露面的大师先说说吧。”

他微微摇头：“可惜啊可惜，你虽早勾了族谱的名字，宣布自己与其断绝关系，但内心一直隐隐期待着能跨越那道障碍，重新被他们认可。再发展下去，恐成心魔，未来反遭妖物控制，甚至与兄弟刀刃相向——”

听出来他在讽刺自己鬼鬼祟祟、不敢以真容见人，来者也不恼，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卫承乐，道：“这位小兄弟宛如是出自神秘的隐世家族，却因某些原因，不为家族所容，一度被排挤至边缘的位置……让我再看看，小兄弟可是因心灰意冷，选择了放任自流的堕落生活？”

“住嘴。”卫承乐的面上罕见出现了怒意，“胡说八道些甚么？”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来者将手按在风刃上，也不知道他作何做的，那惊人的风流竟然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看，你的软弱早已暴露无遗了。能吞掉的你的异能，并不是我有多么强大，而是我的话说中了你内心最惊恐的地方，于是你的异能也就跟着销声匿迹了——哈哈哈，小兄弟，不要露出那种不服气的表情，这就是你未来必定要走上的路。‘天意’是无法抵抗的，早点认识到这一点，你的人生能少众多痛苦。”

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卫承乐，他又转向林暮晃：“至于这位……哎哟，真不得了，我以为刚才这位早已是难得的奇异贵格了，没联想到你的命格才是旭日东升、昌隆至极。若是生在古代，那便是征踏世界的帝王之相。可惜啊可惜……”

他啧了一声：“因着某些不应该出现的‘意外’，你的未来将平添波折。我能注意到，太阳的光芒眼下正被乌云遮蔽，若是再不回到正轨上，你的人生至此会一落千丈，折戟沉沙，从此由极贵跌至极贱，只能在落魄和不甘中度过余生，凄惨啊，凄惨。我敢问小兄弟，最近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人，并因此而调整了人生预期的目标？”

他发出一声笑，只是这笑听着更接近于咯痰，落在耳中不那么令人舒服：“倘若是的话，那我只能请小兄弟再想想，人和人的关系维持无外乎是利益交换，但你可曾给出去过什么东西？”

他怪叫两声：“若没有的话，‘那样东西人’突然接近你、无条件地为你付出，又是为了甚么呢？难道这世上真有这般伟大的人，如此清心寡欲、别无所求？”

“你想说什么？”

“那是‘不该存在’的人，小兄弟。如果你还依稀记得你身上背负的‘代价’，你就不理应动用你身上的这股力道。你也知道这是条不归路，对吧？你为何会变成这样，你再详细想想，是不是都是因为那样东西‘意外’？……好了，我就说这么多。再说下去，天机泄露太过，老骨头又要遭雷劈咯。”

光从林暮晃的表情，着实是判断不出他在想甚么。

来着倒也见好就收，咳嗽道：“好了，小兄弟……嘿嘿，那两个球我可以拿走了吗？”

林暮晃点点头，带着点恭敬的意思：“请。”

显然，刚才的话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原本桀骜不驯的小子也跟着态度软化了不少，甚至摆出了毕恭毕敬的模样。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被单下，来者的唇角勾了勾，露出了一丝阴冷而满意的笑意。

可——

就在来者的手接触到灰球时，他才发现，自己是上当了。

“啊——！！”

入手是能将皮肤烫烂的超高温度，一瞬间就让被单灼烧了起来，宛如星火落入干枯的稻草中，火舌疯狂地往身上的其他部位蔓延而去。

“这么喜欢装神弄鬼，不如让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是不是当真这么见不得人。”

少年冰冷的眼眸中，却是和他的语气截然不同、宛如烈火一般的绯红色。

覆在来者面上的床单，一瞬间炸成了飞灰！

但是，在片片飞旋的灰烬后，露出来的，却是一张涂成雪白、嘴唇鲜红的面具。

床单下包裹的，竟是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大型纸人。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在不断窜动的火苗中，纸人诡异地咧着笑脸，显出幸福又安详的模样，就此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两个少年陷入了无言之中。

“逃脱了，留下来的是一名傀儡替身。”卫承乐拧起眉，“没感觉到任何空间能量波动，是怎么消失的？”

这让他突然回想起来，先前他们在蹲点那样东西失踪少女时，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情况——没有空间能量波动的痕迹，但人就是无影无踪了。

灰球滚落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烟。

一阵心烦意乱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看了眼林暮晃：“你觉着他是甚么来头？”

他本不想信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但来者却能一口讲出他的家庭背景——占卜真能这么神？

因着他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家族丑闻，卫家那边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低调处理，众多人都不了解他在族谱上早已是除名状态了。

了解的人，又耻于往外宣扬。

这事连林暮晃都不了解，这会儿被一个陌生人一口叫破，他杀心顿起。

“现在还不了解甚么来头，但我觉着他似乎一直在监视我……或者说，‘我们’？”

卫承乐道：“他说想要胃结石，也只是借口吧，为了有理由替我们‘占卜’？”

注意到这一幕时，卫承乐又忍不住心里大骂“牲口”。

林暮晃“嗯”了一声，陡然，他将手往纸人还在熊熊燃烧的怀中探去。

隔热手套了不起是吗，还表演起“火中取栗”来了？小潘又不在，陡然间的耍什么帅？

但等林暮晃收回手时，他才了解，自己是想错了。

少年指间夹着的，竟是一张闪闪发亮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