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守夜的春芽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眸子,进到内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拨了拨快熄的碳火,又走到床边,仔细听了听,里头呼吸平稳,轻手掀开鹅黄色的帐幔,
里头人睡的正熟,许是屋里热,芙蓉色的袭衣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雪白的手臂也漏了一半在外头。
春芽把被子重新给掖好,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门。
“怎么样?格格醒了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秋露见人出来,问她。
“还没醒,睡的正熟呢。”
“那就好,我去厨房看着灶上熬着的粥,你看顾着点。”
“是,秋露姐姐。”
凝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就像她说的,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身上早已轻松了不少。
她坐在桌前,小口喝着粥,秋露和春芽站在两边。
“这些日子,四哥一直这么忙碌吗?”
“是啊,这些天,王爷都是半夜才回府,天不亮就出门了。”
昨日她很明显的看出他瘦了,原本合身的朝服宽松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了青茬,仿佛苍老了十岁。
载沣尽管把她当做女儿来养,但却从没像昨晚这般事无巨细的嘱咐过。
想起昨晚他看着自己眼里的愁绪以及无力疲惫。凝宜心里像是压了重担,如今的形式已经严峻到如此地步了吗?
其实比起载沣来说,凝宜对于未来更加无望,如今他为大清做的一切,付出的精力心血,最终还是无力挽回大厦将倾的命运。
中午,凝宜这一向冷清的院子里又来了不少娇客。
她四哥尽管不是什么风流浪子,但是后院里也有那么若干个女人,许是听说她大好了,许是听说昨夜四哥来过,一大早,几个女人就带着礼来看望她。
这次就连福晋也来了,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后院七八个女人这台大戏,凝宜此物主角反倒是像一名透明人一样,在边注视着自己四哥这些大小老婆嘴上交锋。
终于把人送走了,凝宜坐着按了按眼角,感觉自己的头涨的的疼。
秋露春芽也是松了口气,这后院女人的战斗力实在是可怕。
紫禁城。
一个单薄干瘦的小太监步履匆匆的往宫门赶。
“站住,哪宫的人?”
小太监微微抬头,露出清秀的面容,讨好笑,“两位侍卫好,奴才是六格格宫里的小云子,奉六格格之命去醇亲王府给凝宜格格送请柬。”他把手上的的宫牌递上去。
守门侍卫接过来打量了一下,确认没错之后,把东西递回给他,一招手,“去吧,依稀记得宫门下钥之前回到。”
小云子点头,欣喜道:“诶。”
眼见就要出门的时候,身后陡然传来一个嗓门,“站住。”
凝宜身体好了,也恢复了两日一次的上课。
一名下午的时间过的转瞬间,凝宜看了眼门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宛如要下雨,朝前头那个金发碧眼的洋姑娘道:“玛利亚,天色不早了,而且看起来宛如是要下雨了,不如在这儿用了晚饭,我让人送你回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玛利亚一身月白色的布裙,配上她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和碧蓝的眼睛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她是载沣特地给凝宜找的洋人老师,一个美国人,十年前,她是跟着威尔神父来的中国,她人生一小半的时间都生活在了大清,去年年底威尔神父去世,只留下了她一名人守着教堂。
玛利亚打量了一下外头,灰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舍,“不了,我得回去了。”
凝宜见她以往一向清澈的眼里似乎盛满了忧愁,“怎么了,玛利亚?倘若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的。”
凝宜一愣,“作何了?是发生了甚么事了吗?”
玛利亚咬了咬下唇,“凝宜,之后可能我就不能来给你上课了。”
玛利亚也不想离开这里,对于她而言,这十年时间,她除了外貌,几乎和一名大清人没有什么不同了。
只是,她把这当家,却没有人把自己当做家人。
尤其是,自从六年前联军进京之后,洋人的地位虽说高,却也窘迫,特别对玛利亚来说。
“教会派了新任神父来掌管教堂,我想带着威尔神父的骨灰回美国,你们大清人不从来都都说落叶归根么,我想神父也是想回家的。”
“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或许会或许不会,此物世界很大,我其实很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威尔神父的愿望是将所有人都从苦难中解脱出来,我想去看看,或许能帮上他们。”
凝宜见她眼里的憧憬,很羡慕她的自由,尽管不舍,却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好,我会和我四哥说的,不了解你何时出发?”
“时间还未定,等到新任神父来了,我就该走了。”
凝宜尽管可惜,但还是嘱咐道:“到时候记得告诉我,师生一场,我不能为你多做甚么,起码让我送你一程。”
玛利亚爽朗一笑应下了,“我还是赚了呢,我想不到成为了格格的老师,回去说给我的朋友们听,他们肯定很羡慕我。”
就这样,才没有两三月的时间,凝宜的学习生活又告了一段落。
凝宜躺靠在院子里的小塌上,腿上盖着块薄被,手里拿着一本书,手边小几上还堆了这些日子的报纸。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今天是一名好天气。
一天午后,入春后天气逐渐的开始转暖,院子里的树和几盆花草,都萌了芽,尖头上出了新绿,驱散了冬日院子里的荒凉。
秋露站在一边,就见凝宜拿着书怔愣在边出神。自从小阿哥满月宴以后,她就常常注意到格格一个人坐着发呆,眼里满是愁绪很沉重。
“格格,听说双喜戏班这些日子上了新戏,不如我们去看看?”秋露不知道格格在想些甚么,在她看来,自家格格除了身体弱,但是王爷一向看重她,周围也没有人给她气受,她不了解为何格格眼里偶尔流露出来的浓重的哀伤是从那处来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凝宜回过神,想了想,也好,出去也好过在这里胡思乱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