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怀星的故事◎
人们纷纷行礼。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宴会上的音乐也陡然一转, 成了雅乐正音,恭肃庄严。
瞬间后,车队下降, 一团云雾兴起,罩住了天子所在。
接着, 云雾散去,天子已然高居御座之上。水镜朦胧,阻挡天颜;禁军分列,守卫左右。又有薄纱四面垂下, 围拢御座所在的高台。
一名着黑色飞鱼服、戴着面具的高大青年, 守在距离皇帝最近之处。他气质森然,双目无光, 好似一具没有生命的傀儡,见之令人胆寒。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银白长发、手捧银镜的女性星官,站在和他相对的另一侧, 也像个冷漠木然的偶人。
“众卿不必多礼。梅江宴是与民同乐之盛事, 合该放松放松!”
皇帝那嘶哑的声音响起,摩擦着所有人的耳朵。但人们都像没意识到这嗓门有多难听,无一露出异色,反而愈发恭敬。
“陛下圣明!”
众人齐颂。
所有人里,只有云乘月好端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格外扎眼。她身边的庄清曦吓坏了,扯了她好几下, 都没能扯动, 只好自己完成行礼、颂圣的流程, 并且一直死死低着头, 生怕被谁认出自己。
皇帝的目光,实在地往这里看来了。但它一言不发,反而发出哄笑。
“且饮酒!”
众人纷纷饮酒,也纷纷收回了或惊诧或深思的目光。
太子坐在皇帝下首,一身深紫华服。他容貌淡雅,作佛修打扮时清淡出尘,现在一派风流富贵样,却反而隐隐不搭,好似那富贵太沉,将他压住。
他自己浑然不觉,眉宇间只有意气风发。他左顾右盼,待瞧见庄怀星后,便笑着招手,示意她过去。
众目睽睽下,庄怀星微微一笑,起身袅袅婷婷地过去了。她在太子旁边坐下,为太子斟酒,眉目和顺,风姿楚楚,令太子笑容更盛。
宴会平稳推进。
先赏舞乐,再上筵席,筵席期间又伴随比斗、行酒令等游乐方式。气氛逐渐推向巅峰,人人面上都酡红,熏熏然。
只有意无意,所有游乐都避开了云乘月。她此处堪称寂静,只有梅花一视同仁,送来花雨解忧。
她安然坐着,不吃也不喝,眼睛一直看着上头,注视着那面水镜。
庄清曦在她一旁,恨不得将头埋在地里去。她开始有些后悔,干甚么非要跟着云乘月来了。
待吃喝得差不多,忽见宫人搬来一张大鼓,“隆隆”敲响。
“太子。”皇帝发声。
众人皆静。
太子面上掠过一丝兴奋,立即放下酒杯,也放开揽着美人的手,起身开口说道:“臣弟在!”
“宣布吧。”皇帝的黑影嘶声含笑道。
在众人的疑惑中,太子大步出了,朗声道:“传——岁星之宴,执笔人之战,即刻开始!”
“云氏乘月守擂,众修士皆可来战!”
不及众人反应,便有早已等候好的宫人一个接一个大声传召。
——传陛下谕旨……
——岁星之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执笔人之战……
少倾,梅花林中哗声大作,渐至整个梅江江畔都沸反盈天。
“甚么?”
“现在?!”
“糟糕,我那兄长还在外游历,不曾归来!”
“我的姑姑也在闭关……”
有人慌张懊恼
。
“太好了,天助我也!我先来!”
“这正是天赐良机!”
也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季双锦等官员,则早已借好法阵,维持秩序不乱。她面对开始混乱的人群,腰间环首刀出鞘,沉着脸阻拦人群涌动,又趁机回头,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却只远远望见好友侧影。
她没有提前提醒乘月……
季双锦心中闪过一丝歉疚。
可是,她也不认为乘月会有事,顶多狼狈而归。这样也正好,让她认识到朝廷的力道、陛下的力量,早早醒悟,摆脱那邪祟的影响。
季双锦坚定起来。
“小姐……不,季大人。”阿苏在她旁边,不安低语,“云小姐她,她会不会有事?属下看诸葛小姐没来,要不要告诉她一声……”
自从了解陆莹是诸葛家血脉,阿苏就坚持称陆莹为“诸葛小姐”。
季双锦绷着脸:“无事。”
阿苏忧心忡忡,几次回头:“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阿苏,你该相信双锦的判断。”乐水在一旁拿刀鞘抵着人群,笑呵呵地插话,“况且,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你只管护好双锦,不就可了?”
“乐公子说的是……”阿苏讷讷应道。
乐水笑着点头,正想夸她,却侧过头,又是一连串咳嗽。
季双锦蹙眉看去,传音道:[乐公子的症状似乎愈见严重,不如回去歇息?我们人手都够,不碍事的。]
“不必,不必……”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乐水摇头,咽下一丝铁锈味的唾沫,用力眨了眨眼,面上还是挂着笑。他望着季双锦,说:“我还是看着你,才能放心。”
季双锦沉默不语,别过目光。
……
梅花林中。
【获得蓝色情感,徐素的窥探】
【获得蓝色情感,柳齐芳的敌意】
【获得蓝色情感……】
又是一连串情感收入。它凭一句话,就为她增添了无数进益,简直要让她不好意思了。倘若它知道她收集力道的方式,不了解会不会气个倒仰?
云乘月低声对庄清曦说:“你离我远一点,往后退……对。”
在无数目光中,她走向前方,直到被卫兵交叉的刀斧“锵”一声拦下。她的目光掠过辰星——她神情冷漠,又掠过薛暗——他双目无光。
而后她站起身,大大方方含笑道:“好啊,这才对。搞什么舞乐宴饮?既然是修士,当然是斗法论道,才最有意思。”
接着,她便回过身,背对他们,也背对台上的天子,面对众人,淡然道:“我就在这里,谁先来?”
众人见她神态笃定、姿态洒脱,又想起围绕她的诸多传闻,刚刚许多跃跃欲试的修士们,一时又有些迟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迟疑,就被人抢了先。
“——我先来。”
“……咦?”
“那是……”
“那不是……”
窃窃私语里,庄怀星袅袅站了起来,往前走来。待她停下,正好与太子距离不远,侧头就能看见他满脸惊愕。
“怀星?”太子吃惊极了,“你作何……”
“殿下,您知道原因的。”庄怀星面对他,柔情款款,暗含幽怨。
太子恍然,有些感慨,又有些觉着荒谬的可笑:“为了幼薇?你,你真是还计较以前的事……你啊你,多大的人了,可真是孩子气,小心眼!”
“我从来便如此,您知道的。”庄怀星不仅不否认,还更显哀怨可怜,“您就让我试试吧。”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你,就你这三脚猫的修为……”太子看了云乘月一眼,连连摇头。
庄怀星露出些许不服:“您忘了?我现在也是第四境中阶的修士了。”
“你那第四境修为……”
庄怀星立即感激一笑:“多谢殿下!那……为了让我赢得这一场斗法,殿下能否赐我一样法宝,好让我多些赢面?”
太子一脸的“我还不了解你”。可面对美人的恳求,又有四周人的目光,他不好说太多,回头看一眼皇兄,见他没反对,就只好点头:“好吧好吧,你实在要上,就去!等会儿吃了苦头,可别怪孤没提醒你!”
这是明晃晃的讨要偏袒,作弊吧?
太子从四周人的目光里读懂了这一句。他面上有点挂不住,神情就阴沉下来。男人嘛,总是怕没面子的,谁落了他的面子,他就看谁不顺眼。
但看看庄怀星的打扮,美丽精致,唯独不适合打斗,也没有一样适合斗法的兵器。太子就又心软:唉,她必定也是临时起意,若要她就这般上去,岂不是白白吃苦?女人嘛,就是这样情绪反复,且这也是趣味所在。若他不多迁就一点,她可作何办?
太子想了想,便取下腰间佩剑,递过去:“多余的法宝也无,就孤的佩剑,你拿去用罢!”
他的佩剑也是名兵,剑身蕴藏了一枚很强大的书文,是双字书文,名为“蚀骨”,一旦被它刺中,“蚀骨”就会发动,令敌人血流不止、骨肉腐烂,当场失去行动能力,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告诉过她这一点,现在将剑给她,也是希望她好好使用。
庄怀星望着他,眼里写满了仰慕和深情,再盈盈下拜:“多谢殿下……!”
事情发生得这么快,这么陡然,经过的时间又像是这样漫长。
漫长到太子久久没有回神。
他不心领神会,为什么自己眼下正倒下?他看见梅花花瓣飞舞,看见蓝天上涂抹着金光。
他从容地低头,看见属于他的利剑,没入了他的心口。
他再抬头。顺着剑身,是握着剑柄的手。那是庄怀星的手。他再抬头,看见她的脸。那张脸——
再也没有柔情似水,再没有楚楚可怜。
也再没有那份幽怨的、雾中白花般朦胧的情调了。
那张纤细柔美的面容,此时用力扭曲,化为一个恼怒的、写满憎恶的表情。它让此物女人弹指间变得那么丑,丑得让他心惊,也让他回神!
“护驾——”
他大声喊。
可是余光里,他看见那些手执刀斧的禁军已经先一步倒在地上。云乘月提着剑,站在不远处,衣摆飘扬如梅花。
四周尖叫。打斗。混乱。有人想护驾,有人在阻止。但这一切都变得很慢,很慢——不,也许只是因为,他现在对时间的感知出了问题,其实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可一瞬而已。
太子茫然地倒在脚下。
他佩剑里藏有一枚“蚀骨”书文,他想,一旦发动,敌人就会动弹不得。就如他现在。
“为……”
庄怀星没有放过他。她不是那种一击过后就不再动手的蠢人,她整个人扑上来,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死死睁着发红的眼睛,手里的剑拔出再下刺,不断重复,仿佛要将毕生的力道全部都用在这件事上,哪怕再多刺一下,多刺一下……!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看着我!”
她咆哮着,不似人声。
“北溟,注视着我,告诉我——你还记不记得,三十年前,在庄家,你曾经杀了一个奉剑女官!”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庄怀星重新拔出剑,将之高高举起。剑上没有血,一滴也没有。她怔怔望着,面上出现了迷惑的神情。
看见这一幕,北溟笑了。继而,他哈哈大笑。
“愚蠢的女人……”
“闭嘴!”
庄怀星眼神一厉,满面杀机。她不再疑惑,更不再怔怔,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她将剑整个横了过来,对准太子的脖颈——
用力切下!
——割下了他的头颅。
太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死死瞪着此物女人,而后他眼珠往下转,看见自己脖颈的横截面,还有胸膛一片狼藉的身躯。
庄怀星提着他的头颅,提在自己面前,也死死盯着他。她面上出现了一丝怪异的笑容。她的女儿在不远处尖声哭喊,可她置若罔闻;这一刻,她宛如完全忘记了世界,忘记了其他所有人。
“太子殿下,告诉我。”
她喁喁如情人私语,眼神却狰狞似鬼。
“告诉我——你还记不记得,她叫甚么名字?”
太子的头颅,呆呆地望着她,眼珠颤动。因为过于震惊和难以相信,他甚至忘了掩饰自己的异常——何人能被刺而不流血,何人能被割下首级而不死?他可不是传说中的飞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渐渐地,北溟的眼神变得怪异。
“啊,你说那样东西女人……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好似冷静下来。
庄怀星忽然微笑起来。她举起剑,剑尖朝前,用力戳进太子的一只眼睛,并从容地搅动。见太子没有反映,她又拔出剑,将之戳进他的眉心。
这回,太子额头忽然青筋暴起,嘴里发出痛苦的喊叫。
庄怀星满意了。她拎着一颗头颅,拿剑把它刺个对穿,面上还浮起缥缈的笑容。
“那样东西人……”
她笑着,轻声说:“是我娘。”
那样东西人不是亲生的母亲,是养母。但是,是她娘。
三十年前……不,四十年前,庄怀星八岁。
她不是甚么“庄家的小姐”,甚至不是“寄居庄家的同族小姐”,而只是住在城西贫民区的一个孩子。那时她也姓庄,但此物姓氏毫无意义。庄家是千年大族,族人据说数十万,富贵的只有那么一小撮。
她的母亲早早去世了,留下她和她的父亲。父亲转瞬间有了新的妻子,生了儿子,遂庄怀星沦为了家里的奴隶。虽然才八岁,但甚么都得做。
水太满了,太沉了,她将水壶从灶台拿下,吃力地拎着,往回走,却不小心摔了一跤。水壶跌碎,滚烫的开水淋了她半个身体,痛得她嚎啕大哭。
那次她烧了一壶水。父母要给弟弟洗澡,让她准备洗澡水。
父母大为生气,由于她打碎了珍贵的厨具,浪费了众多干净的水,耽误了弟弟洗澡。他们骂她蠢货、赔财物货,将她扔在天寒地冻的门外,让她“好好反思一下”。
她气息奄奄地伏在门外,偷听到屋内的父母说,她被开水淋了、毁容了,就是“不值财物了”,今后嫁不出去,换不来彩礼,是个累赘。
“不如死了。”
他们谈论她的口气,甚至不如谈论隔壁的狗。
她本该死在那样东西冰冷的夜晚。
但是,养母救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