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陈凡就站在了校门外的梧桐树下。
他没敢进传达室取暖,只是缩着脖子,不停地搓着手。初春的寒意渗进骨头缝里,反而让他那颗因为幻觉而躁动不安的心冷静下来。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诺基亚按键,经过一夜的摩擦,掌心的伤口早已结痂,但那种隐隐的刺痛感,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导航”。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要这痛感还在,就说明林婉还在此物时空里活着,还在此物学校的某个角落里呼吸。
六点五十分,一辆破旧的公交车在校门口晃晃悠悠地停下。
林婉跳下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她看到陈凡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走了过来。
“你真的来了。”陈凡松了口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不来,你能消停?”林婉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但陈凡注意到,她今天特意戴了一副毛线手套,显然是为了避免和他发生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走吧。”陈凡旋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林婉警惕地站在车门外。
“去医院。”陈凡言简意赅,“你哥现在就在市二院的急诊科,左腿骨折,倘若不及时处理,可能会留下终身残疾。”
林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你怎么知道我哥受伤了?”
“上车再说。”陈凡没有解释,只是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去医院的路上,车厢里寂静得让人窒息。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端详着这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随口问:“小两口吵架了?现在的年少人啊,床头吵架床尾和……”
“师傅,开车。”林婉冷冷地打断了他。
陈凡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他的余光从来都盯着后视镜,镜子里,林婉正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了解她在想什么。
她在赌。
赌陈凡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是真的神机妙算。
二非常钟后,市二院急诊科。
刚进大厅,就听见一阵嘈嘈的叫骂声。
“没财物交费就滚一边去!急诊科是你家开的?”一个穿着油腻背心的光头男正把一名护士推得连连后退,“我弟弟为了帮你们家讨债,手都被人打折了,现在治个腿还要五千块?信不信老子砸了你这破医院!”
而在光头男后面,几个小混混模样的人正围着一名担架指指点点。担架上躺着一个脸色惨白的青年,左腿打着石膏,正是林婉的哥哥,林强。
林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去。
陈凡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警告!检测到高危情绪波动下的强制接触!】
剧痛!
比昨天在教室里强烈十倍的电流瞬间贯穿了陈凡的全身。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里,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呃——!”陈凡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但他死死地抓着林婉,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别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嗓门颤抖却坚定,“你现在过去,只会让事情更糟。你哥是为了保护你才受伤的,倘若你再出事,他就真的完了。”
林婉僵在原地,注视着担架上痛苦的哥哥,眼泪终究夺眶而出。她想挣脱陈凡的手,却发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瘦弱的男生,此刻的手劲大得惊人。
“放手……陈凡,你放手……”她哭着哀求,“那是我哥啊!”
“五千块是吧?”陈凡陡然松开了手,转过身,对着那样东西还在叫嚣的光头男大喊了一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光头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此物穿着校服的小屁孩:“哪来的野种?滚边去!”
陈凡没有理会他的辱骂,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那是他昨晚翻箱倒柜,从“现在的陈凡”存钱罐里拿出来的,里面有他攒了半年准备买显卡的财物。
“这张卡里有八千块。”陈凡走到光头男面前,把卡拍在导诊台上,“密码是123456。五千块治腿,剩下的三千块当精神损失费。拿了钱,随即滚蛋。”
光头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凡:“小子,你挺有财物啊?行啊,既然你这么懂事……”
他伸手就要去拿卡。
陈凡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银行卡表面。
【警告!检测到“金钱干预”因果节点!判定为“非正常时空介入”!】
这一次,惩罚不再是电流。
而是一阵剧烈的耳鸣。
紧接着,陈凡的视野开始扭曲,无数张黑白照片在他跟前飞速闪过——
那是林强的病历单。
那是林婉被迫签下的卖身契。
那是陈凡自己躺在血泊里的画面。
那是系统弹出的红色大字:【因果偏离度警告!宿主眼下正制造更大的悲剧!】
“快拿钱啊!”光头男不耐烦地催促道,伸手就要抢卡。
陈凡猛地回过神,一把按住了银行卡。
“怎么?后悔了?”光头男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身后的几个小混混围了上来。
陈凡注视着跟前这群面目狰狞的人,又回头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林婉。
他陡然意识到,财物解决不了问题。在这个时间线里,林婉家的赌债是个无底洞。当天给了五千,明天就会要五万。他就算把未来的彩票号码背出来,也填不满此物窟窿。
唯一的办法,是切断源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钱我可以给你,”陈凡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让光头男都感到心悸的冷静,“但我要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
“我了解你们是谁的人。”陈凡压低了嗓门,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是‘刀哥’的手下吧?刀哥最近在和‘老K’抢地盘,资金链很紧,对吧?”
这是他在后来的社会新闻里注意到的——2012年,本地最大的两个黑恶势力团伙火拼,最后两败俱伤,头目全进了监狱。
光头男的脸色变了:“你到底是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是谁不重要。”陈凡把银行卡往他面前推了推,“重要的是,这八千块是买你一名消息。告诉刀哥,老K的人次日夜晚会在码头交易一批货。这笔功劳,够他翻身了。”
光头男的眼神闪烁不定。他实在知道刀哥最近为了这事焦头烂额。
“行,小子,算你有种。”光头男收起卡,恶狠狠地瞪了陈凡一眼,“算你识相。兄弟们,抬人走!”
一群人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走。
急诊大厅终于恢复了寂静。
陈凡靠在导诊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一番话,完全是他在赌。赌他对未来局势的了解,赌这些混混的贪婪。
“陈凡。”
林婉的嗓门从身后传来。
陈凡转过身,看到她正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帆布包,眼神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你到底是谁?”她问,“你怎么会了解刀哥?你作何会知道……那么多事?”
陈凡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窗外,一道惊雷划破长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就在这时,陈凡的口袋里陡然传来一阵震动。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是他那样东西老旧的诺基亚移动电话在响。但在此物时空里,他明明没有开机,甚至没有装卡。
他颤抖着手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乱码,而来电铃声,是他最熟悉的——林婉的专属铃声。
接通键自动跳了出来。
通话时间开始计时。
听筒里,传来了一个女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那是十五年后的林婉,在电话那头绝望地喊着:
“陈凡,救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陈凡的手一抖,移动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警告!警告!时空悖论发生!检测到“未来目标人物”求救信号!】
【系统核心协议冲突:救赎任务与生存任务重叠!】
【新任务发布:保护林婉,直到她生下孩子。否则,时空崩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陈凡抬起头,看着眼前此物只有十七岁、满脸泪水的林婉,又打量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那样东西诡异的通话界面。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回来救赎她的。
但实际上,他是在……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