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委屈】

“哈，今日当真也是让老夫开了眼界，卿将军不亏是我夏璃国的大将，训起下人来也与练兵一般，纪律严明，让人钦佩。”范溧一路笑着走了进来，周遭的人听到他这一番话忙不递的在一旁附和。

只是卿长恩早早已在心底把范溧数落得个遍，他平日里最讨厌别人说他是个武夫，因此在京中的这些年，他已尽可能地将自己往儒生的方向靠近，塑造地是一派君子做派，只是没有想到，范溧今天这一句话，又把他打回了原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么些年的努力有一次告吹。

可真不亏是他这么多年的克星！

尽管卿长恩心里不开心，但面上总不能表现，他双手抱拳，朝着范相推了推道：“下人没规矩，让范相见笑了。”

说着，卿长恩转头对那小厮冷了脸，“还嫌不够丢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厮哪里还敢继续待在这处触卿长恩的眉头，忙不递的转身退下，直到他身影消失，卿长恩这才重新攒起了笑，“范相，里面请。”

范溧也不客气，朝他点了点头后，跟着卿长恩的步子一道往里走去。

丞相素来就和镇国公府不对付，以往朝堂上都少不了对卿长恩冷嘲热讽，也正是由于如此，如今范丞相竟是委身来到这卿府，才会让人大跌眼镜。

莫非是两人已然和解？

夏璃国朝局莫不是又要迎来一盘风云诡谲？

而此刻，卿府的后院。

卿慕在外头住了小半个月，这次回到卿府，她做得第一件事便是去探望了太夫人。

恭敬的行礼请安，只是太夫人的态度倒不如之前那般与卿慕热络，不冷不淡的模样竟是回到了之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样子。

而最让卿慕心惊的，大抵是太夫人旁边的卿慕，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不难得知，在自己离府的这些日子里，卿慕一直跟随在太夫人的旁边。

这远远出乎卿慕的意料，她知道太夫人平素里干的事情，也正是由于清楚于是才不敢相信，年纪轻缓地的卿慕竟然能沉下心来，陪着太夫人诵经谈道。

卿慕心思百转，到底还是小瞧了卿慕。

卿舞对待卿慕热情得很，注意到她后向来都围着她旁边打转，太夫人乐见其成，连把两姐妹挥了出去，让她们说些体己话。

卿慕正准备点头退下，却不想太夫人把卿郗留了下来，显然，对于此物孙子，太夫人还是有几分重视的。

卿慕宽抚的对卿郗颔首，在得到他眼神示意后，她与卿舞一道转身离去了屋子。

这件事在卿慕的意料之内，她清楚太夫人以后一定会通过卿郗的口中问出他们在范府的情况，为此，卿慕特地在事先和弟弟对好了说辞，只要弟弟照着他们约定的复述，那么出不了什么差错。

祖母院中的摆设与自己上一次看得并没有任何差别，但卿慕心思细，她自然能够发现院落里多得一株海棠。

一株被精心料理过的海棠花，光是其色泽便是让人挪不开目光。

“伍夫人前些日子送过来的，祖母甚是欢喜。”卿舞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边上补充开口说道。

“伍夫人？”卿慕挑了挑眉，一时没有在记忆里对上号，好在一边的卿舞适时的提醒，省了她的心神。

“是伍尚书的夫人，伍声的母亲，伍夫人。”

卿慕恍然，立即想起了那日发生的事情，没想到卿城的落水，没有让两家反目，反倒竟成了频繁走动的关系。

也不知是这伍夫人手段高明，还是太夫人另有所图？

而眼下，卿慕听她说起太夫人从来都是亲自在照顾这株海棠，心里便愈发多了几分错愕。

两世为人，太夫人的性子她作何可能不了解，也正是由于了解，所以卿慕此刻才如此费解，一个连视命如草芥的人竟是会如此厚待这株花？

一句话正中了卿舞的心思，她沉默良久，而后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她，“姨娘最近性情大变，不久之前还把我赶出了山水间，姐姐你不在府里，因此除了躲到祖母这儿，我真是无处可去了。”

卿慕收回了自己的心思，她撇了一眼站在自己旁边，几次开口都未曾说出一句完整话的卿舞，“沈姨娘近来可好？”

卿慕听得是瞠目结舌，沈姨娘竟会如此对待自己珍爱的女儿？难道……卿慕心用力一跳，连忙问道：“祖母晓得这件事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卿舞摇头，“我没敢和祖母说，怕她会借此惩戒姨娘。”

顿了顿，她又低声补充道：“前些天我担心姨娘，于是偷跑回过山水间，只是没想姨娘一切如常，甚至神采比我在时还要好上几分，整个山水间也更为热闹，我听下人说，父亲近几天都是睡在姨娘屋里，我料想该是姨娘嫌我沉闷，这才把我赶了出来。”

卿舞慢慢低沉了下来，到了最后索性委屈得啜泣起来。

卿慕自然心领神会她的委屈。

相比较于卿府的其他孩子，她确实承受了不少本不该她承受的东西，经年累月，这些强压在她身上的压力很容易将她整个人拖垮。

卿慕揉了揉她的头，放软了嗓门，“沈姨娘私心里定然是珍爱你的，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将你保护在山水间，其中她付出了多少你又不会了解，我相信，今天她这么做定然是有她的苦衷，兴许也是出于对你的一种保护呢？”

卿舞上前一步，紧紧抓着卿慕的衣袖，“那这样的话，姨娘会不会有危险，姐姐你要想想办法，救救我姨娘。”

卿舞目露茫然，卿慕的这一番话她之前从没有考虑过，但是经她一提点，仿若又有豁然开朗之意，她是相信卿慕的，因此她的这番话给了卿舞莫大的力道。

卿舞对于卿慕的依赖更甚于对沈姨娘的依赖，在卿舞的心中，卿慕并非只是她最愿意亲近的姐姐，更是无所不能的卿家小姐。

卿慕才那番说辞不过是安慰卿舞，至于沈姨娘将之赶走的真正原因，卿慕确实没有半分头绪，可眼下卿舞如此焦急的恳求自己，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她摆了摆手，拉住卿舞开口说道：“先不要着急，沈姨娘素来机敏，如今又有父亲的袒护，想来不会出现意外，再者说，若是真出了甚么事，沈姨娘自然会来找太夫人这边求助的。”

卿舞还是有几分不放心，正准备张口说上几句，卿慕便及时打断了她，“此时你要做得，便是将这一切都抛在脑后，免得坏了姨娘的计划。”

在卿慕这句话音落下，卿舞到底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将满腹的心事都放回了心底。

卿舞自然明白卿舞的想法，她也曾向沈姨娘抛出过橄榄枝，若是她仍旧瞧不上眼，她也没有必要上赶着往前凑。

倒是显得自己有些廉价。

两人正说着，常嬷嬷从里头走了出来，卿慕瞧了定了定神，朝她迎了上去。

“太夫人有事要寻小姐。”

她朝常嬷嬷颔首，而后联想到了甚么抓过卿舞的手一道，朝着常嬷嬷深切地鞠了一躬。

常嬷嬷对自己的态度亦是三百六十度的转变，那生疏的模样让卿慕心里七上八下，可是怨不得谁，毕竟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卿舞虽是一脸莫名，但是她信任卿慕，了解她这样做自然是有她的用意。

常嬷嬷紧抿着唇，看着面前两个人，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大小姐这是何意？”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卿舞明白，若非此次没有嬷嬷您的相助，卿舞定然不会这么轻易地能留在祖母的院子里。”

听了卿慕的解释，常嬷嬷的脸色倒是变得好看了不少，而卿舞也是一脸错愕地抬头看向了她，卿舞再一次弯了腰道了一声谢，只是态度比才愈发心诚了几分，她以往一直害怕这面容板正的嬷嬷，却没有联想到竟是一热心肠的人！

“三小姐无须挂怀，都是些小事。”说着，常嬷嬷又旋身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卿慕，“大小姐观察入微，足智多谋，老身钦佩，但小事聪慧大事亦不得马虎，大小姐凡是总归是要多想想咱们太夫人，毕竟她才是你嫡亲的祖母。”

常嬷嬷这番话说下来，卿慕哪里还会听不懂她的意思，常嬷嬷这是在提醒自己，即便眼下她与范府认了干亲，但依然要分清主次，知道哪个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卿慕颔首，“卿慕省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三人说着话脚步早已停在了房门门口，便就在卿慕准备推门踏入的时候，常嬷嬷忽然开口说道：“大小姐，太夫人这些天一直在记挂你。”

卿慕一怔，而后径直进了屋。

太夫人这一辈子与她子孙皆生疏得紧，有时瞧着，偌大一院落实在颇为冷清，常嬷嬷这一句话，于其说实在提点卿慕，倒不如说也是在替太夫人着想。

但不论作何说，卿慕算是承了常嬷嬷的情。

“姐姐——”

卿郗一瞧见卿慕便忙不递的扑进了她的怀中，瞧他这会儿轻快的模样便看得出来，才过得非常愉快。

太夫人软了眉眼注视着这姐弟俩，只是当卿慕抬头看她时，她又将表情收敛了回去。

卿慕抿了抿唇，看向怀里的卿郗皱眉嗔道：“日后不准在屋里乱跑，惹得祖母不快，我可要你好看！”

卿郗撇了撇嘴，一脸委屈的点了点头，“卿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