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谁吵架的时候还讲道理】

温陵回到紫宸殿的时候，郑贵妃正在用白酒给公冶寒擦胸口。

郑贵妃着一袭烫金蓝色拖尾宫装，梳着繁复高耸的发髻，满头的珠翠看上去至少得有五斤重。她挽着袖子，一脸生无可恋的神情照顾着床上那只半死不活的狐狸精。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那么一瞬间，温陵觉得，这画面实在太美了。

她走到床前，歪头看着郑贵妃：“郑贵妃这是特意来侍疾的？”

这副打扮来侍疾？

郑贵妃仿佛一直在走神，被温陵的嗓门吓了一跳。但立刻就恢复如常，道：“对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搁下手里的棉布，站了起来身来，“要不是你让陛下睡卧榻，他能病成这个样子吗，陛下病了，你不侍疾，还跑出去疯，忘恩负义的东西，真是枉费了陛下平日对你的宠爱！”

温陵轻笑一声，走到贵妃榻上躺下来，“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呢，可向太后告我的状，可我提醒你，上一次你来给我下马威，被陛下夺了凤印，这一次你最好有十足的把握，否则，小心等陛下醒过来将你打入冷宫哦。”

她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准备补觉，又道：“陛下以前也对郑贵妃宠爱有加，现在正是你报恩的时候，好好侍疾，等陛下醒过来注意到你肯定高兴。”

说完，就闭目入眠，不再说话。

龙床前，郑贵妃一张脸气得由红转白再转绿。

她是来抓这贱人的小辫子的！不是来干活的！

可现在正是她夺回皇帝宠爱的大好机会。

她要坚持！

坚持就是胜利！

遂她只好带着一肚子气和雄心壮志给皇帝擦身、掖被子，喂药，找太医。

而那贱人则在边睡觉，吃零食，看话本，嗑瓜子，甚至还敢私自翻阅案几上的奏章！还代批！

太医来了，她也只是象征性询问一两句，得知公冶寒死不了，就继续看话本。

这贱人实在欺人太甚！

到了该传晚膳的时候，郑贵妃实在坚持不住，一身战袍陪了一天床，腰酸背痛不说，脖子都要断了。

她走到温陵对面，一屁股落座来。

温陵从话本间抬眸瞥她一眼，道：“郑贵妃不坐龙床旁边，作何坐这里，要是陛下醒来注意到的第一名人不是你，那你不就前功尽弃了？”

“本宫还不能歇会儿吗？再说凭甚么本宫一个人干，你怎么不去？！”

温陵翻了一页书，道：“我好心好意把这大好机会让给你，你作何反倒埋怨我？你要是不想干，可以走啊。”

“本宫凭什么走？本宫都干了一天了！”

“既然不想走，那就一起吃饭吧。”温陵搁下书，命人传来晚膳。

满满当当一桌子菜，紫宸殿的规格比后宫妃嫔要高多了。

看着这些，郑贵妃皱起了眉头：“这些都不是陛下爱吃的菜。”她以前也经常在紫宸殿用膳，知道皇帝的口味。

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温陵，怪不得她觉得紫宸殿的饭菜比宜兰殿的好吃。

温陵道：“对啊，这些都是我爱吃的。”

她吃了几口，见温贵妃只发呆，不动筷，便道：“温贵妃要是不吃饭的话，一会儿可没有力气干活儿哦。”

“谁说本宫不吃？！”温贵妃袖子一撸，累了一天也顾不上甚么吃相，反正皇帝也看不见。

吃着吃着，温贵妃回过神来，她是作何从找贱人的茬发展到和贱人一起吃饭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公冶寒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女人在屋里，一名在榻上看话本，一名在摇椅上嗑瓜子。

他轻咳了一声，嗓子干得如刀割。

听到声音，郑贵妃随即搁下瓜子，百米冲刺到床前。

“陛下，您可算醒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妾身也就跟着您去了......呜呜呜。”

“郑贵妃？你怎么在这儿？滚出去！”公冶寒嗓子虽哑，但声音里的冷峻之意却一点不减。

郑贵妃：“......”

温陵过来倒了一杯水，递给公冶寒。

此时公冶寒披散着头发，衣衫半敞，面色苍白，眼神迷蒙，竟有几分病美人的娇媚。

她在心里赞叹一番，而后道：“郑贵妃在这里侍疾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陛下不赏赐也就算了，作何还赶人家走呢？”

“噗！”公冶寒一口水喷了出来，“你说什么？她在此地伺候了一天？那给我擦身的，喂药的，按摩的......”

温陵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公冶寒觉着自己不干净了......

“陛下~”郑贵妃贴到公冶寒身前，掐着嗓音开口说道，“妾身辛苦一点不算甚么，只要陛下——”

“滚出去！”公冶寒重复了一遍，沙哑的嗓音带着戾气。

郑贵妃吓得花容失色，但想了想自己这一天的辛劳，便还想再表表功。

刚欲开口，公冶寒的脚就不耐烦地踢了过来。她没防备，又由于裙子太长，被踹倒在地。

一双手将她扶了起来。是温陵。

入目的是温陵朝着公冶寒怒声道：“你有病吧？！”

公冶寒苍白的脸上覆满冰霜，也提高了嗓音：“你还向着她？！你忘了当初是谁带着一群人要杖毙你了？！”

温陵道：“一码归一码，作何能混为一谈，再说她实在在这儿累了一天，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讲道理？你让别的女人来碰我的身子，你还有理了？！”

温陵脑子一懵：甚么叫别的女人？她自己也没碰过好不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好，我就当你是病糊涂了，我不跟你吵，德喜，送郑贵妃回去。”

一旁的郑贵妃早已精神凌乱，她已经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了。

她辛辛苦苦地侍疾。结果皇帝要踹她，温陵那贱人反而要帮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一名红脸，一个白脸来耍她玩儿吗？

待郑贵妃离开，公冶寒才又问道：“她在这儿忙了一天，那你呢，你去哪儿了？”

温陵掏出一块令牌扔到床上，开口说道：“这是公冶风给我的，他让我去找温川——”

“你去见那只海王八了？你不是答应我不去了吗？”

温陵：“......”大哥你重点找错了吧？

她忽然有些心虚，便遮掩道：“我没说过啊，你记错了，公冶风说——”

“我没记错，你明明答应过我。”他病弱的语气带着几分可怜，许是因为病了，眼尾有些泛红。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戏谑和风流的眼睛此时求证般地看着温陵。

有一种叫“良心”的东西敲打着温陵的心口，可转念一想，她去见平王难道不是为了他俩的保命大计吗？

怎么说得好像她背叛了组织一样？

她摩挲着手指，眼神一片清明，道：“你当时肯定病糊涂了，在做梦呢。”

见温陵如此淡定坦然，公冶寒也有些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温陵又道：“你现在病着，平王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谈，次日我再来看你。”她旋身欲走，冷不防被公冶寒拉住了衣袖。

他道：“你又去哪儿？”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回宜兰殿。”

“哦。”公冶寒松了手，垂下头。

温陵暗暗叹口气：这人作何病起来跟个孩子一样？

她心下生出几分不忍，便改口道：“算了，我睡榻上吧，万一你半夜又严重起来烧坏了脑子，我可不想跟傻子组队。”

公冶寒这才露出笑容，心满意足地躺回去。

熄了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寒导。”

“嗯？”

“你以前有拍过什么电影吗？我看过吗？”

“嗯......都是不出名的片子，你应该没看过。”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寒导。”

“嗯？”

“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没有回答。

“寒导？寒导？睡得真快......”

*

临华殿里，青岑眼下正给郑贵妃拆头饰。五六斤的头饰，拆比戴还要费事。

青岑一边拆边安慰主子：“娘娘，陛下对温贵妃只是一时新鲜，您才是宫里的常青树呢，以前有多少人想越过您，不都被您比下去了吗，您长得这么美，要不了多久，陛下就会回心转意的。”

镜子里的人，柳眉杏眼，肤白如雪，姣好的容貌因为侍疾一天而略显疲态。

自刚才回来，郑贵妃就从来都失魂落魄。现在听了青岑的话，突然开始哭了起来。

“娘娘，您作何哭了？是不是青岑说错话了？”青岑放下手里的头饰，提起帕子给郑贵妃拭泪。她是郑贵妃的陪嫁丫鬟，跟了郑贵妃十余年，从来没见主子哭过。

郑贵妃眼泪止不住，哭的越来越大声。在空荡荡的宫殿里，这哭声显得格外凄凉。

青岑好不容易劝住了她，又见她神情呆滞地往床上一躺，挺尸一般。

又过了好一会儿，郑贵妃突然没由来地笑了起来。

笑声由小变大，甚至到最后还哼起了歌儿。

青岑觉着瘆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