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沉,正是破晓前未明之时。夜色未褪,晨光初晓,只有浓白的雾气静静流淌,街道楼阁俱被隐没其中。那些破败的屋舍已不知是何等年月所建,任青藤攀爬,朱门零落,宅院凋敝。
行于此间,教人如坠梦中,只觉前路皆是渺茫,更不知从何折返。便如孤魂野鬼般随白雾飘飘荡荡,走在几代前不知名的古寺旁,行经幽巷深处,最后悄然无踪。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洛元秋本在店外等景澜出来,看到不天边有个摊子,摊上挂着几张符纸卖,便走过去看。那摊主拢袖坐在一旁,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全然不为生意招揽客人。
洛元秋翻捡到一本古籍,上头画着几道连鬼都未必能认出的符箓,她不知不觉看的兴起,那摊主陡然道:“看了这么久,客人可是要买?”
那书她已经看到一半了,好像不掏钱买实在有些说可去。洛元秋便道:“请问这书,如何卖呢?”
摊主伸出两根手指,洛元秋心道好贵,居然要二两银子。一时间有些踌躇,问:“能否便宜些?”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洛元秋注视着手上的紫光莹莹的灯笼,心想,那你怕是看错了。
摊主道:“打紫灯笼的人,难道还会缺这么点财物吗?”
见她沉默不语,摊主又道:“这书上所绘都是精妙之极的神符,皆是不传之秘,你已看了泰半去,这叫我以后如何卖给别人?”
洛元秋指着那本书愕然道:“神符?甚么神符?这不是一道招雨符吗,如何就能称得上的神符了?总不能因为这道符咒太长,一页画不下连画了半本书,它就是神符了吧?”
摊主霍然站了起来,怒声道:“胡扯!我也是符师,难道我还会认不出符箓的好坏吗?这本神符密录可才卖两千两银子,已经算是便宜你了!”
洛元秋诧异之极,正想与他理论。忽然从白雾中出了一个身穿青衣,头戴斗笠的男人,他的腰间佩着一把黑剑,步伐稳重,行至摊前道:“劳驾,让一让。”
此时景澜也从店中出来,瞥见洛元秋站在摊子边,走过去道:“怎么?”
洛元秋奇道:“一道招雨的符箓,画了半本书都没画完,这人要卖两千两银子,莫不是想讹我?”
摊主态度十分强硬,见帮手来了,也不曾有丝毫退让,一定要让洛元秋将书买了去。洛元秋眉头皱起,匪夷所思道:“这书一共才多少页,又能有几道符箓,如何值这个财物?”
景澜却问:“你喜欢吗?”
洛元秋面无表情道:“不喜欢。”
景澜道:“那就走吧,到别处转转。”
洛元秋左看右看,低声道:“你事情办完了?”
景澜点点头:“手给我,此处雾大,别走丢了。”
洛元秋愣了愣,随即自可然伸出手。摊主见状道:“好啊!你们仗势欺人”
他话没说完,一把黑剑横在他脖颈处,剑身上红光隐现,杀气凛然。景澜淡淡道:“这才叫仗势欺人。”
摊主如同被人勒住了脖子,手用力的抠抓,留下几道血痕。红光一闪,景澜收剑入鞘,摊主这才停止挣扎,力场不稳地趴在摊子上,咳嗽了几声后,又坚持不懈地骂了起来。
洛元秋还伸着手,却察觉景澜周身气息为之一寒,她心道不好,只见黑剑唰然出鞘,光色如血,却被另一把黑剑凭空拦下了。
那也是一把咒剑,剑的主人站在摊前,正是之前路过的青衣男人。他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景澜手腕一压,两把黑剑相撞,淡淡道:“阁下喜好打抱不平?他出言不逊在前,难道这也是我们的错?”
那人压了压斗笠,竟将剑收了道:“有些道理,既是他自找的麻烦,那便由他自寻苦吃罢。”
说完疾步前行,衣袍扬起,消失在茫茫大雾中。
景澜收了剑,也不管那摊主如何,牵着洛元秋步入雾里,洛元秋问:“那人也是咒师吧,你认识他吗?”
景澜道:“不认识。”
洛元秋想起方才的事,歉然道:“我是不是惹了麻烦?”
“算不上。”景澜毫不在意,并嘱咐道:“下次再有这种事,你直接砸了他的摊子便是,不必多说什么。那人必是看出你是生平头一回来,捡软柿子捏,这才如此嚣张。”
洛元秋自觉还做不到砸了人家摊子,可也大概了解下次该如何做了,先上一道符教训教训,道理可讲可不将。她偏过头去道:“我也不算是软柿子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洛元秋大窘,想把手抽回,景澜却握的更紧了,义正词严地说:“别动,好好走路。”
岂料景澜捏了捏她的手心,玩笑般道:“是不算软柿子,你可比柿子软多了。”
洛元秋:“……”
绕了几条街下来,洛元秋见识到种种奇怪的铺子,从一家法器店出来之后,她终于心领神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了。传言天光未亮时,赶路的客商偶尔会在荒郊野外遇到一处奇诡的市集,行人商贩皆蒙头遮面,卖的东西也是稀奇古怪。待日出之后,市集便如露水般消失不见,民间常称此为鬼市。
这一切可是幻术罢了。修行之人不事生产,却也需银财物维持修行。只得每月暂聚于某地,以法术幻化出市集的样子,或易或换,便于互通有无。如这类的市集,无论大小,都被称为天光墟。
天子脚下卧虎藏龙,京师云集无数奇人异士。有如世间繁华街巷般的天光墟,还有享乐放纵的月上台,不但修行之人能进,普通人也能进,只是需熟客领着罢了。
天光墟中人来人往,皆是拎着灯笼,带着纸面具,奔着相熟的店铺或路摊,各寻所需。时不时有人瞥她们几眼,也只是由于这紫灯笼的缘故。但以此地动辄千两白银的物价,洛元秋心道不用再看了,我可没有财物。
也有不少人看向景澜,可见着她腰间的咒剑,当即移开目光,纷纷避让开。洛元秋见了轻笑道:“你们咒师,都这么叫人惊恐的吗?”
景澜道:“大约比洪水猛兽好些,可也差不了多少。”说着拉紧了洛元秋的手,将她往身边带了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