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无人之巅】

这儿的学生多的是名门贵公子，有的除了父亲或爷爷在朝为官外，还有别的来头，譬如什么国公的表外甥、大学士的远房小舅子，甚至还有大官们的女婿。

已经成家的男人还在这儿读书无非是因为拿不到国士的殊荣，只能老老实实待满八年。毕竟他们那样的出身，半途退学是件丢人的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转了一圈下来，梅萧仁的心里怎一名阴云密布贵族公子们都还在苦熬，而她要在今年结业，恐怕比登天还难，可见苏离先前没吓唬她。

梅萧仁正走神沉思，忽然撞上一块硬实的胸膛，小退半步。

“什么人走路不长眸子”

梅萧仁回过神，抬头就见苏离早已隔在了她和那人中间。苏离直抹着那人的心口安慰：“文公子，他是新来的不懂事，公子别跟他一般见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梅萧仁瞧了瞧与她撞上的人，其身着月白长袍，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走起路来却是将眼睛放在了天上。他后面还跟着若干个蓝袍学生，看着像一帮子跟班儿。

苏离方才没有介绍过他，但是书院能有这等排场的学生，梅萧仁想来想去，也只联想到一名来头大的尚书家的公子。

为了求证，梅萧仁小声问：“他是谁”

苏离毕恭毕敬地说：“这位是工部文尚书的大公子，文斌公子。”又对文斌笑说，“文公子，他叫梅萧仁，是主教大人今天刚收的学生。”

“哦。”文斌似恍然明了，摇着手里的折扇眯眼笑道，“你就是那样东西从宣州来的学生”

“是是是，就是他。”苏离颔首。

文斌身后有人好奇：“听说他和苏大傻子你一名屋”

“对对对，我们都是庶族，怎敢去打扰各位公子。”苏离一个劲赔笑。

文斌将折扇一收，敲了敲苏离的脑袋：“那好，就由见过好教教他书院的规矩。”他说完便斜睨了梅萧仁一眼，与她擦肩而过。

苏离还朝着那背影鞠躬，“是，小的明白。”

梅萧仁一言不发地站着，由于她早已被跟前所见给隐隐震撼了一番。

大官家的公子趾高气昂她可理解，毕竟江叡从前也这样，可是苏离在人前的卑微，她看在眼里就跟眼睛进了沙子似的，迷得慌。

人若自卑，那就真的卑了。

梅萧仁转眼间，目光忽然捕捉到一抹身影，抬手指着那处问：“那样东西是谁”

不过如今苏离和她是同窗，又同住一个屋檐下，这样的道理她以后渐渐地讲给他也不迟。

苏离看了一眼，笑说：“他是孙教吏。”

教吏听起来似要比先生低一级。他昨日嗤笑了她几次，梅萧仁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他新来的”

“孙教吏考上举人就来了这儿，好些年了，平日总说吏部要调他去哪儿当县太爷，可至今都没点动静。”苏离感叹道，“他成天都跟着主教大人，无非是盼着主教大人能替他在朝廷那边说句话，赏他个地方官当当，毕竟这教吏这碗饭哪儿有县令的香。”

苏离说到县令两个字，梅萧仁的心忽然就沉了下去。

她每天晚上都做梦，没有哪一天不梦到从前，醒来却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县令，接着便放心不下秋水县，担心新县官就是姓孙的这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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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身在锦州，再担心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好好读书，争取早日回宣州，那时她身为通判，有监察之权，监督一个县令绰绰有余。

梅萧仁昼间乏困，到了晚上反而越发精神。

两张床对放在屋子里，即便有床幔遮着，听着对面沉沉的呼吸声，梅萧仁始终不适应，辗转难眠。

她横竖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国士”二字，却又不得不把这当做务必争取的目标。

不仅是不适应与人同屋，她还在忧虑她的学业。进了书院仅仅是入了局，是被困得前程尽毁，还是拼出一条活路，都得靠她一步步去下这盘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难呐

梅萧仁掀了被子下床，披上袍子出了门去。

昼间苏离带她转了转书院，她大致能记住常走的路，今夜却偏往人少且安静的地方走。她寻着小径一路探幽，发现此路通往一出悬崖。

这是个好地方，若是天明，站在这儿就能将山下的风景一览无余，纵然夜深，也能毫无遮挡地赏明月高悬，独摘一席月光。

山风吹得急，梅萧仁独立风口，宽袍广袖在风中招展，显得形单影只，有些孤寂。

崖边有块大石，她拂去上面的灰尘落座，单手撑着下巴。她除了替自己的前程忧虑，还有些想念叶知和周虎他们。

“夜里风大”

一阵咳嗽声伴随着人声传来，梅萧仁惑然回头，见一名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正颤颤巍巍地朝她走来。

她从容地站了起来来看着走来的老者。这个人，她没曾见过。

“老人家，你是”

老者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拿着拐杖指了指身后台阶下，“老朽就住那儿，方才见你一名人上来，不放心，毕竟这儿是悬崖，危险。”

他说上几句话又是一阵咳嗽。

梅萧仁见老者身子虚弱，遂过去搀扶着他走来坐到大石上。

“你是刚来的学生”老者坐下便问。

梅萧仁站在一旁，点点头。

“坐吧，落座说。”老者和蔼一笑。

等她听话落座，老者扶着拐杖，转眼问她道：“可是遇上了甚么难处”

梅萧仁摇摇头。她心里的困境也不能叫难处，毕竟书院又没刁难她，是她自己要硬着头皮闯“无人之巅”。

“老朽从前有个学生，他与你一样，但凡不顺心的时候就一个人来这儿，问他因何烦心，他又不说，这叫老朽如何给你们解惑”

梅萧仁不愿与不熟的人谈起心事，遂言：“我今天刚来，只是碰巧碰巧走到了这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书院多的是路，你作何偏偏走了人最少的”老人面带笑意，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更深了，“老朽见过的后生多了去了，你们的心思还想瞒过我老人家的眼睛”

梅萧仁一笑拱手，“山长大人果然精明。”

老者的眼底闪过些许惊色，笑得越发欣然，“你怎么识得老朽”

梅萧仁指了指他手里的拐杖。其实单凭年纪和衣着，她实难断出他是谁，可是那拐杖上刻着的“御赐”二字她看见了。一名能得御赐龙头拐杖的老人，自称为师，还生着病，不是因生病而归隐的山长大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