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不懂装懂】

她这样的拘束源于心里的内疚。

打从听见大学士的话起，梅萧仁就开始踌躇不决。她若还坚持让楚钰帮忙，是否太过自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离上京很远，暂且用不着思考大学士站的是谁的阵营，也不必为此疏远谁。做朋友可以，可是说到底，他们始终不一样。

“要做的事”对一名县令而言无非就是审案、巡街，对文华殿而言，可能就是推行一则关系百姓生计的国策，怎能因她而耽搁。

卫疏影还是面带微笑，问道：“梅老弟你今日怎么了”

梅萧仁管他叫大人不奇怪，可其平日叫楚钰不都一口一名“楚钰兄”今日这声“楚大人”叫得虽不准确，但足以让他察觉到梅萧仁有些奇怪。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梅萧仁沉默着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楚钰不知是没察觉还是不关心，并未过问其他，只与梅萧仁开口说道：“今日午后，我来找你。”

梅萧仁垂眼点了一下头。楚钰方才一句话都没讲，越是这样，她越是不知他作何想的，是否觉得她给他添了麻烦。

他一直都是个心思极为深沉的人，让她揣测不到一点心绪。

梅萧仁觉着尴尬，由于他们之间说不熟也熟，说熟也不作何熟，就是见过几面，有过一点往来而已。

人最怕的就是麻烦不熟的人，总觉得会亏欠许多。

梅萧仁心里正纠结，差点忘了正事。忙从袖中取出信还给卫疏影，“卫大人，我去迟了，玲珑姑娘已经被人赎走。”

“这事儿我了解，砚台昨晚告诉我了。”卫疏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喝得不是酒却胜似酒，长叹，“罢了，听说给她赎身的人家境不错，希望那人能善待她。”

梅萧仁从大学士的语气里听出了“放手”两个字，那她也不用执着于为一名萍水相逢的女子考虑太多。

人各有命。萧府对烟玲珑而言又不是地狱，纵然萧临并非善茬，但不会短了烟玲珑的吃穿，更不会虐待他花了重金买回去的女子。

就让此事尘埃落定吧。

梅萧仁自打回到住处就开始沉思。

她在思考怎么才能既不辜负大学士的一番好心，又不会耽搁他们的要事，说白了，就是如何才能巧妙地收回她的请求，让他们早些回京。

她想起大学士说的“快点教”几个字，心里才逐渐有了主意

午后，她的师傅如期而至。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炕，一套简陋的木桌凳，剩下的地方连转个身都嫌挤。

梅萧仁和楚钰面对面地坐在桌子两旁。此时她面对楚钰，心里不仅有对师傅的尊敬，还有给他添麻烦的内疚和对上司的畏惧。

门还关得严实，让她本就发虚的心就跟长了毛似的难以安定，她坐在他对面，如坐针毡。

“楚大”

梅萧仁刚喊出口，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让她不得不咽回最后一个字，改称：“楚钰”

“兄”字一直没说出口，那是由于楚钰手里正拿着她的书本，如今他在以师者的身份引她入门，再称兄台的话不作何不合适。

叫师傅吧既见外又显老，也不妥。

楚钰好

似明白她心底在纠结什么，收回目光淡淡道：“以后你可就这么叫，不要紧。”

“这”梅萧仁迟疑。

这也太直接了点

不过她从楚钰的语气里听得出他并不介意称谓。既然叫兄台显得过于亲近，叫师傅显得老，那直接就直接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钰”梅萧仁试着喊了一声。

楚钰闻声又看了她一眼，唇边起些许弧度，在嘲笑她的试探。为了证实他可接受，“嗯”的应了声。

他记得梅萧仁在当父母官的时候，身兼责任，做事雷厉风行，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果敢决绝。

如今其卸下肩上的担子，成了书院的学生，又成了他的学生，而学生在先生面前就是一张白纸，已被抹掉了过去。如今梅萧仁在他眼里，只是个还没弱冠的少年。

楚钰翻完手里的书，问：“这上面的字字句句你都懂吗”

梅萧仁摇头，摇了几下顿时停住，换作点头。

“懂还是不懂”楚钰面无表情地追问。

梅萧仁觉着楚钰不笑的时候，有些严肃，这让她更加不敢承认，于是继续点头。

其实这也是她的办法。

大学士对她求学的事很上心，她若是在此物时候变卦，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想来大学士都不会答应。

既然大学士的对策是让楚钰快点教，那她自然也可快点学或者装作底子好不用再学了。

可是这么不懂装懂，实在有些辜负楚钰耗费在她身上的时间和精力。

于是梅萧仁决定只用三日的时间让楚钰觉着她不用人教，等三日后她再劝说他们回京，一定能让大学士能放心转身离去。

楚钰合上书本放到她面前，“将我折过的地方一一注释在纸上，今日完成，能做到吗”

梅萧仁想也不想就点点头。

“很好。”

她看见楚钰的又笑了一下，纵然只是一瞬，但让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见过的最为赏心悦目的笑容。

梅萧仁也跟着笑了笑，心里乐滋滋地拿过书本翻了几下，唇边的笑容瞬间石化。

楚钰就看了那么几眼，折出的地方竟然完美地避开了她所能理解的部分

她恍然觉得，装懂这样的法子对她而言有点难，但凡他随意抽问一处，她便会露馅。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梅萧仁面带微笑，摇了摇头。她要是说不妥，不就暴露了她不会的事实了吗这是个坑

好在楚钰没有要提问的想法，只是对她道：“我从没收过甚么门生，不知该如何教你，倘若你觉得这样的方法不妥，但说无妨。”

接下来的若干个时辰，梅萧仁一手提笔，一手望着白纸兴叹，好在她的师傅已经回去了，没看见她这副焦灼又哭笑不得的样子。

她看着眼前的书本，心里已想不到别的办法来化解这场求师引发的窘迫，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可是靠她自己绞尽脑汁地猜意思，即便写出来也难过楚钰那关。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她还有救兵

梅萧仁提起书本，趁着月黑风高时出了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