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孤鸾于宫（二）】

白凤殿，不对，昨晚就被改名为凤鸣殿了。

凤鸣殿的后殿，装点得比主殿更像主殿，镶金嵌玉，雕梁画栋，雕的是珍禽异兽，画的是祥云仙雾，殿门大开，殿内正中央赫然是一只足足三人高的巨大黄金笼子，笼内锦绣灿灿，底部铺着厚厚的毛皮绸缎，一应食具均是黄金打造，只因里面关着的是传说中凤凰公主赫连鸾儿从盂山驯化回来的“白凤”。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昨夜第一眼看到它时，殿宇牢笼之中，它正亭亭而立，仰首而望，姿态优雅而高贵，修长雪白的羽翼寂静地拢在一起，层层叠叠恍如仙山顶上氤氲的白雾，一双肖似人类的眼睛，恍惚中仿佛流露出拒人千里的孤寂。

落儿一眼就被那双眸子给吸引得不能自制。

不是凤，是鸾！

禽祖羽嘉生三胎：凤鸟、凰鸟和鸾鸟，凤与凰天生雌雄为配，而鸾鸟却雌雄同体，孤身自守，鸾鸟的后裔也都是如此，于是天上人间，每一只鸾鸟都是孤独一身、无所依傍的，于是哪怕它作为一只神鸟，流落人间这么多年，也没有任何人或者鸟来救它。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落儿不期然地被卷入一种莫名的悲伤之中，白鸾孤寂的眼神宛如触动了某根心弦，一发而不可收拾。

却在这时，白鸾将目光自上空收了回到，向落儿这边挪了过来，在与白鸾对视的那一刹那，落儿被一股强大的熟悉感冲撞得几乎眩晕。

而那白鸾鸟在注意到她之后，突然仰首悲鸣，同时，双翼舒展，那烟岚般的羽翼铺张开去，瞬间离地而起，振翅欲飞。

才刚一离地，白鸾鸟就撞到了金灿灿的笼子上，而后，白鸾凄声长鸣，以一种绝望的姿态，软软地落了下来，瘫倒在脚下，它的目光从来都没有转身离去落儿，此时，已是含幽含怨，噙泪相望。

在落儿奔向白鸾鸟之后，闻声赶来的宫人们将她和白鸾鸟团团围了起来，西门甲就趁乱逃走了。

如果不幸被人发现，全部不用假冒仙人，能引得凤鸣，人家自动就将她视为仙人下凡了。落儿走到鸟笼之前时，“白凤”更是俯首帖耳，低鸣不已，像是遇了旧主，喃喃诉情，宫人们见了无不仓惶下拜，一脸的虔诚。

待落儿醒过神来的时候，满宫的贵人都已经集齐了，赫连龙亲自相问，落儿只得故作高远地感叹：“这鸾儿走失了数百年，没联想到是流落到人间了！”

鸾儿？诸人不由自主地将惊异的目光转头看向在场一位娇美无匹的少女。

落儿也趁机看了她一眼，白凤是真的，赫连鸾儿的美貌也是认真的，赫连龙并不像西门甲猜测的那样浮夸。

“这是鸾鸟，鸾者，凤属也，其首翼皆白者，曰化翼！”落儿温柔地看着这是从来都被误认为白凤的白鸾化翼，那化翼也“深情”地望着她，短鸣一声以示附和。

赫连鸾儿表现得就像一名真的见证了神迹的天真少女，精致无瑕的的小脸上盛满了甜美的惊喜笑容，一双白玉凝脂般的小手紧张地揪在心口，仿佛遇到了不能承受之意外，频频吸气的小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落儿的目光轻轻掠过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多数人都流露出或虔诚或憧憬或惶恐的神情，连前排一众宫中贵人，乃至皇后和赫连鸾儿也是惊喜难耐，唯有正中央的昊天帝赫连龙神情莫测，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痕，若有所思地望着落儿。

赫连鸾儿连吸几口气后，终究平缓了些情绪，一双又大又圆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落儿，怯怯开口：“仙子姐姐，您要将凤、化翼带走了吗？”甜如蜜糖的嗓音还带着些微澎湃地颤抖。

落儿掩去眼中的迟疑，转头看向化翼，当然想带走啊！可带得走吗？化翼本来就是传说中的神鸟，神鸟自己都走不掉，她一名假冒的仙女倒想有这个本事！

赫连龙含笑看了赫连鸾儿一眼，忽然道：“仙子驾凡，是赫连的荣光，碰巧再过三日就是舍妹赫连鸾儿的生辰，鸾儿与这化翼神鸟也算多年缘分，寡人恳请仙子与化翼于凡间稍作滞留，容寡人与舍妹为仙子设宴！”

落儿还能说甚么？倘若不能直接骑着化翼升天，就只能欣然答应了。

谢绝了赫连鸾儿将主殿让出来的好意，落儿还是觉着跟化翼待一块更有安全感，后殿一直是供着神鸟的，原本就打理得很好，转瞬间就收拾出一个卧室来供落儿休息。

本来还忧虑作为仙女，需不需要不吃不睡来显示仙骨，好在赫连鸾儿殷勤得很，天刚亮，各色珍馐佳肴如水般往落儿面前送，一脸期待地邀请“仙子姐姐”一起用早膳，品尝品尝人间美味。

落儿这回是真的欣然答应了。

回想过去十多年王介桓教授的内容，也就礼仪方面算是认真教的了，以至如今落儿的仪态到了真正的公主面前也毫不逊色，甚至比起赫连鸾儿还多了一点行云流水般的自然流畅，看得赫连鸾儿眼中崇拜之色更浓。

早膳还没用完，就有宫人进来禀报：“寿王来了！”

赫连鸾儿开心地对落儿说：“是鸾儿的三哥哥！”

落儿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一顿早膳的功夫，前来瞻仰她这个小仙女的早已好几拨了。

织金龙纹的云锦衣摆一路低掠而过，沿路的宫人次第下拜，随着赫连鸾儿甜甜地唤了一声“三哥哥”，落儿亦浅笑抬头。

笑容瞬间凝滞。

宣北人尚白色，赫连的龙袍都是白底织金的款，穿在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彰显着尊贵身份之余，还显出几分清朗，只是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的纤细感，深棕色的头发泛着琥珀般的光泽，以一顶镶金白玉小冠整齐地束了起来，雪肤、红唇、黑眸，于赫连鸾儿可是精致甜美如瓷人，于此物少年，却糅合出一种奇异的柔弱而妖媚的美感。

说起来，身为一国之主的赫连龙，也是走的此物风格，只是比眼前的少年多了几分危险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到了落儿眼里，眼前的少年却比赫连龙显得危险多了，这美丽的少年，赫连鸾儿欣喜相迎的三哥哥，寿王赫连麟，赫然就是与落儿曾有过三面之缘的那位赫连皇族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