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佳期难约（三）】

唐国的皇宫，名为玉华宫。比起其他六国的皇宫，江南玉华宫多了几分清丽婉转。

中秋已过，今年的唐国冷得有点早，宫人们大多换下了轻绡软罗，穿上了厚一些的衫裙，但无论厚薄，上面都少不了精致的绣纹。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落儿过去来唐国的时候，也很喜欢丹绣的衫裙，衬着清丽山水，应景之余，也很令人心情愉悦，但这次，却顾不上了。

江南女子大多工于刺绣，丹水以南的绣娘技艺尤为精巧，以绣工细致和色彩清雅著称，被称为“丹绣”。无论什么时节，俯瞰玉华宫时，都可见天青水绿，鹅黄丹朱，五彩交织，十分秀丽。

落儿坐在玉华宫附近的一座高楼顶上，早上刚在西卫城换上的崭新的玉白衫裙早已满是尘土，发髻也凌乱不堪，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不天边的宫殿，面无表情。

这座高楼所在的府邸是丹阳城中距离玉华宫最近的府邸，建得很是气派，这样的位置，这样的规制，无不显示着其主人特殊的身份。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唐国，只有两个人配得上这样的身份，一名是唐玉，一个是闻人益。

闻人益在闻人城，这里是东海长公主唐玉的公主府。

在这座高楼顶上，几乎可俯瞰大半个玉华宫，巧的是，玉华宫中也有这么一座高楼，相对而立。

此时，这两座楼里都没有人。

落儿坐在楼顶，静静地等着太阳落下，直到全数没入黑暗。

四下灯起，屋顶泥塑般的身影瞬间化作鬼魅，一闪而逝。

玉华宫的戒备比朱国的昌平宫和赫连的承天宫都更严一些，不知是不是闻人益的功劳，大内侍卫之中不乏一些内家高手，但除非是闻人益亲至，否则对落儿造不成甚么影响。

落儿冷静地行走在夜色中，不疑不滞，无挂无碍。

枫林的死没有让她冲昏头脑，相反，像是把这辈子的理智都找了回来，甚至在入宫之前，她已打探好了路线，对自己今夜的目标有了清晰的方向。

玉章殿。

是唐玉出宫开府之前的寝殿，纵向位于东路宫殿之首，横向仅在帝居之后，甚至比皇后的寝殿更靠前半尺，这也是由于唐玉有开国立国之功的缘故，臣属们虽有非议，但最后也接纳了。

原本唐玉作为一国公主，未出嫁之前都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宫里，但是四年前闻人益受封江宁王的与此同时，唐玉受封东海公主，闻人益去了江宁，唐玉尽管没去东海郡，但也搬出了玉华宫，玉章殿从此空了下来。

直至三个月前，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玉章殿的建筑原本是更偏向端严大气，而它的新主人显然不太欣赏原主的风格，作了许多改变，落儿踏入玉章殿时，便觉跟前一亮，金玉满堂。

殿内烛火通明，一名华服美人娇慵地倚在锦缎铺就的软榻之上，双眸微阖，手上把玩着一只玉如意，露着一双羊脂白玉般的小腿，任由两名宫人为她按摩捏拿、涂抹香脂，周围还有四五名宫人侍立待命。

侍立着的宫人先看到了闯入者，刚竖起柳眉待要呵斥，落儿随手一挥，满殿的宫人还来不及发声就倒了下去，包括正伺候着美人的两名。

榻上美人不疾不徐地睁开了眼睛，先往殿内扫了一眼，见到满地昏迷的宫人，竟丝毫不见惊慌，反而红唇微弯，露出玩味的笑容。

她懒懒地支起身子，一头如墨的秀发披散下来，好整以暇地转头看向落儿，待注意到落儿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嫉色，笑容也收了几分，娇声道：“哪里来的乞儿，竟闯到玉章殿来了！”

明眸皓齿，乌发红唇，娇媚之中带着几分盛气凌人，好一个美人儿！

落儿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没有出声，又是随手一挥，衣袖间带起的清风将殿门不轻不重地掩上。

美人朝门外瞄了一眼，殿外寂静无声，恍若无人，心中不由得添了几分警惕。

但这还不至于让她太过在意，毕竟这里是玉章殿，不用过多久，就会有侍卫巡逻经过。

美人惆怅地叹了一声，她才沐浴过，实在不想脏了手，希望他们来得快了些，不然就只能过来收拾残局了。

落儿静静地注视着她，忽然问道：“是你杀了枫林？”

美人身形一滞，看向落儿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地探究，但笑容里仍是满不在乎：“你又是谁？跟枫林是什么关系？”

落儿像是没听到她的问题，只是专注地等着她的答案。

美人好脾气地笑了笑，腰肢轻扭，边妖娆起身，一边含笑作答：“算是吧，没联想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想到甚么？她张着口，却说不出来了，起到一半的妖娆姿势定格了一瞬也崩塌了。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

望着跟前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震惊，恼怒，恐惧，不甘，那张明眸皓齿的秀丽面容挣扎扭曲。

而眼前的女子既不想听她说话，也无意多作解释，仍是静静地注视着她，注视着她挣扎扭曲，看着她百般不甘，到最后，也可嘎然而止，只留下一脸抹不去的狰狞，而那具活色生香的娇媚身躯也重重地摔在了脚下，再无半点生气。

殿门被冲开了。

美人委地，一刃割喉，死不瞑目。

凶手还站在边上，微微低头，似乎在思索甚么，面容隐在暗处，不能分辨，而右手执剑，剑身光洁如新，只在剑尖指着的地面留下一滩鲜血。

“瑜妃娘娘遇刺！”消息迅速送了出去，而最先入殿的侍卫却谨慎地将落儿包围起来，等待支援，不敢上前。

落儿宛如被惊扰了思绪，抬头望向殿门口，淡淡地问道：“唐玺在哪儿？”

自然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人顾得上呵斥她直呼皇帝姓名的不敬，玉华宫的侍卫都不是吃白食的，跟前的女子尽管还没对他们动手，仍旧给了他们很大的压力，至少个个绷紧了神经，如临大敌。

落儿见没人回答，便朝外走去。

有几个侍卫壮起胆子去拦她，被她随手一挥就掀翻在地，骇然之余，再也没人敢贸然上前。

落儿出了玉章殿，已有无数侍卫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唐玺在哪儿？”落儿又问了一声，嗓门不大，这次却是蕴了内力，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水心，向四周渐渐漾开。

瞬间寂静。

“上！”随着围圈之外一声喝令，四周的侍卫神色一肃，举刀逼近。

这些可普通侍卫，上来一圈倒下一圈，但倒下的速度远比不上支援的身法，而弓箭手也已集结完毕，虎视眈眈。

落儿依然是冷静的，还没有找到唐玺，她并不想死。

落儿望了望弓箭手与带刀侍卫的布阵，只能如此了！

落儿忽然旋身跃起，踩着无数侍卫的人头朝着西南方向奔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里是庆元殿，是唐国皇帝的寝殿，无论唐玺在不在那处，都不容侵犯！

“放箭！”一声令下，箭出如雨，阻了去势。

只见空中素练飞舞，将箭矢一一扫落。

一波箭雨过后，见落儿毫发无损，第二令下。

到第三声令后，空中挥舞如仙的身影终于有了片刻停滞，而在第四波箭雨之后，颓然下落。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刚一落地，迅速被包围起来。

落儿仍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身上插着五六支箭，其中一只从后背贯穿至胸前，鲜血汩汩直流。

忽然围圈破开一条路，走进来一个统领模样的侍卫，打量了一下落儿的模样，冷声问道：“你是鹰谷弟子？”

落儿颔首，轻声道：“我是鹰谷少主！”

侍卫统领瞬间动容，不由得又将她细看了两眼。

明明刚杀了人，又身受重伤，气息都难掩虚弱，却仍神色寂静，执剑站立的仪态竟还显出几分端庄优雅，仿佛名门贵女，无论身处何地都落落自如。

如此身手，又如此风仪，毕竟不是普通草莽。

侍卫统领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几分敬意：“陛下有旨，若少主愿意归顺，陛下必然不会亏待，而瑜妃之死也可既往不咎！”

侍卫统领见状，又道：“少主身受重伤，宫中太医也已待命！”

落儿忍不住笑了，牵动了伤口，引来数声咳嗽。

落儿低头仿佛沉思，侍卫统领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许久，落儿才缓缓抬头，眸光幽深地看着侍卫统领：“带我去见你们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