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噩梦】

夜色深凝，百花谷弟子早已安睡，一片寂寂然，姜璃书师徒一前一后，走向本脉的别院，师父向来都默然不语。

院落灯盏摇曳，宋嫂守在门房，她本在花信楼工作，可锋林既来，三师伯处事周到，临县中所有的百花谷成员早已全数撤回，以免被敌人所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端来热饭与糕点，便告辞退下。

屋内烛火光照，映得师父肌肤胜雪、桃眼似花，这样的场景，李白龙见过不知多少回，况且今日之事过于沉重，伊人如此风姿，竟无半点旖旎。

良久，姜璃书苦笑一声：“我们还是太弱了。”

李白龙故作沉吟：“……要么，我去找七师叔吧。”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师父瞪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也许当时我不应该逃掉……否则闻人氏此物莫名其妙的小辈，又算得了什么？”

“痴话。”

李白龙柔声道：“你若不逃，作何会遇到我？如果遇不到你，那现在……会是甚么情况，我根本想都不敢想。”

话语勾动往事，姜璃书陷入回忆，眉眼柔和，嘴角露出笑意。

她轻声道：“无论如何，现在都比那时候好多啦！”

“嗯，比起一个被追杀的小鬼带着一名奄奄一息的病秧子四处逃窜，现在的情势真的要好太多了，人得知足。”

李白龙也微笑：“武举也好，前程也好，其实都不重要，对于我们来说，现在能安稳活着，就算赚到。”

其余所有的努力，武举也好，发展天衣阁也好，展示价值，结交笔友，都是为了日后有一天若被发现，尚有转圜挣扎的余地……

姜璃书想到锋林阴影，微叹一声：“你有甚么想法？”

“短时间内，武举是不用指望了，至少这一届考不了了。”

李白龙停顿一下，从容说道：“如今百花谷并入玄元宗，此事几乎定局，事毕之后，我打算出门散散心。”

姜璃书点头道：“也好，我和你一起去。”

李白龙目光稍移，轻声道：“有点扎眼，我自己动身，稳定了你再过来。”

师父先是一怔，然后豁然探过身来，直视李白龙眼睛。

李白龙转开脸：“领口，领口漏了。”

姜璃书置若罔闻，径直伸手，将他脑袋扳过来：“你想干什么？”

李白龙目光转动，不跟她对视：“……孩子想自己闯荡，私人空间来着。”

入目的是师父目光锐利，喝道：“去伱的私人空间，你有什么是我没看过的？你有什么事是我不了解的？”

——嘿，巧了，孩子偷偷写了一本书，这你就不了解了吧！

姜璃书算是世界上最熟悉最了解李白龙的人了，见他遮遮掩掩，便推出他的打算：“你不忿这次被打压算计，却一时无法抗衡锋林大势，但咽不下这口气，还是想要让闻人琢好看……于是打算做完就跑，是这样吗！？”

李白龙无可抵赖，只得吹了两声口哨。

她沉吟盘算：“做了之后，势必得罪锋林火山，不过他们本来不会放弃污蔑你，所以这也没甚么。事后跑路避风头，倒也有地方去，你尽管没能拜入玄元宗，但老张……嘿，躲在玄元宗地盘上，锋林火山实在没办法。”

师父哼了一声，猛然将他一推，自己坐回椅上：“百花谷既倒向玄元宗，那锋林火山便要铩羽而归，想要本派织品，就得跟玄元宗谈判了，于是你想做点什么，连累不到师门，倒可放手去做。”

“再者，你也可以去灵御派地盘，你那笔友神神秘秘，但必然是灵御派贵人无疑，家里的大人恐怕权势极大，他们既采纳了你的一点馊主意，一点香火情总是有的。况且最近灵御派与锋林火山针锋相对，你给铁子们添了堵，灵御派自也心中暗爽，照顾一下你，想必没甚么问题……”

思忖间，师父已经预先想好了退路。

既觉得没问题，便问道：“你想作何报复锋林火山？说来听听。”

“还能有什么主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白龙哭笑不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傲子最近虽然得了许多愿力，可就算再强，挡得住八锋天军和那三百闻人氏精锐甲兵吗？

就算挡得住……他妈的挡得住才会出大事！

跟师父倒是无需遮掩，他闷声说出计划。

“安排时机，打闻人琢的闷棍，拿下之后，拖他出城，迤逦游遍江北道，让他露個大脸，而后拖他去花州敲登闻鼓喊冤，说他冤我私通魔门！”

既然对方一定要用魔门嫌疑来诬他，以后也一定会拿此事来阻他武举之路……事已至此，无可转圜，那就爆个大的，主动把此事掀到台面上去，把这事儿搞得人尽皆知，让大家伙儿都好好看看闻人天骄的风采！

姜璃书听到这霹雳般的计划，感叹道：“这样，跟锋林火山就是死仇了。”

李白龙冷冷道：“本来就是死仇。”

师父无话可说，又问：“闻人琢旁边有三百私兵，八名八锋天军随行，那个老头更是难缠。甚至不必说他能通过天骄考核，自身修为也一定不弱，可谓重兵防卫，连你五师伯也很难把他们都挑了，况且她也决计不会管这种闲事、替你出头——你要怎么打他闷棍？”

“他又不总是被马仔们围着，设计让他落单，便有机会。”

“再落单，旁边也一定有人守着，你现在从五品修为，怎么……”

姜璃书说到此地，面色骤变。

她面上浮现出了惶急担忧之色，更甚于初见锋林火山之时，几乎是厉声喝问：“你还想用那个法子？想也别想！我不同意！”

痛苦的回忆涌上心间。

她当时被难以想象的强敌追杀，偶然在山野中捡到奄奄一息、虚弱待毙的李白龙，将对方从死亡线拉回、稳住性命之后，敌人便袭杀而至。

她见形势危急，自知难以逃脱，便要引颈待戮，只求对方放过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险死还生的小孩……可她的秘密实在重大，所有的目击者都要杀死，敌人乃是当世强权、何等庞然大物，怎会在乎蝼蚁生死？

即将殒命之刻，那个被她护在后面的孩子，将她推到了边。

他虚弱至极，推人的力道微乎其微，可姜璃书还是不由自主地跌到一旁，旋即，难以言喻的恐怖感觉涌上心间，她当场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追袭的强敌已经全数死去，不仅如此，死相实在惨不堪言，而且绝非死于当世的任何一种武功术法，每个人都毫无反抗，仿佛是被爬上人间的地狱恶鬼们一路拖下十八层，又丢回了人间。

惨烈的现场，只昏着一个完整的小孩。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心中发寒，但走投无路，又看那孩子气若游丝、即将送命，索性豁出去了，就背着这孩子上了路，开始了前半段充满诡异恐怖的旅程。

强敌来时，那孩子便睁开双眼，恐怖的事情顿时发生。

姜璃书昏迷过去，昏迷前的记忆也变得支离破碎，而追来的敌人全都凄惨死去，武力越强，死得反而越惨，这种规律几乎没有上限，仿佛冥冥之间，有一个难以描述的恐怖怪物暗中守护着两个孩子。

而相对应的，那孩子的身体越发虚弱，几乎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只有一股奇怪的力道向来都在维系着他的生命。

她实在无法，咬牙布局，顺势导引，借助魔门之事设下规模庞大的陷阱，将方圆一道之地的追兵几乎引在一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在她的记忆中，那一晚，是李白龙最后一次使用他的“能力”。

此后她终究甩脱追兵，背着这个身世神秘的弟弟，开始了浪迹半个齐国的寻医之路……最后，两人来到百花谷，终究扎下根来。

时光飞逝，八年转瞬而过，当年怪病缠身、气息奄奄的小孩子早已成为了玉树临风的少年，过去的苦难记忆，宛如也随之尘封淡忘。

姜璃书偶尔想起往事，有时甚至觉着，当初的种种怪事是不是她的噩梦和幻觉，以前也许跟现在一样，每天都平静美好，她与阿弟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