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过是，有些腻烦了天命……】

“谢十一, 别进去！”看见大门破开，谢明明提高了嗓门，语气中带了明显的焦灼。

谢微之却没有回头看他：“谢明明, 甚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语气中, 又有了三百年前司命大师姐的冷绝。

“二师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云鸾脑中一片混乱，全然想不心领神会眼前局面。

谢明明抬步向前, 因为走得太急，开口时还咳嗽了两声：“师姐, 别进去…”

云鸾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二师兄，你这话是甚么意思，师姐为甚么不能进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明明藏在阴影中的目光投向谢微之：“别进去…”

谢微之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出一点冷硬，她向谢明明投向冷淡一瞥，下一刻, 收回目光，向天机岩中走去。

熹微的天光照进岩洞，洞中人长发大半灰白，全身各处大穴被化为实质的暗色锁链穿过, 数条锁链从岩壁上延伸而出, 不知来处, 将人牢牢禁锢在原地。

谢无抬起眼, 古井无波的眼神与谢微之对上，平静得不像一名囚徒。

因果之力…

谢微之抿住唇, 若是她瞧得不错，锁缚谢无的，便是传说中的因果之力。

可谢微之也记得, 因果之力来源天道，在她所知之中，唯有妄图改动命盘，才会招来因果之力反噬。

谢无的师傅，太衍宗上一任司命令主，便是由于企图改动道侣命盘，受因果之力反噬，当场身死道消。

可谢无作何会受因果之力反噬？他平生不是最笃信天命，如何会有改动命盘的念头。

谢无身前浮动着鎏金的命盘，隔着这道命盘，师徒两人相望，一时默然无语。

云鸾和谢明明跟了进来，终于打破了这一片死寂。

“师尊？！”云鸾面色大变，失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谢明明沉默地看向谢微之，玄黑斗篷下，谁也瞧不见他的神情。

谢微之终究动了，她走到命盘前，抬起手，指尖触到鎏金光芒，刹那间，那命盘忽然粉碎，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散落。

“命盘碎了…”云鸾神情一片空白，“这是谁的命盘，作何会碎掉？！”

唯有人身死之时，命盘才会碎掉。

“是我的命盘。”谢微之轻声道。“是我原本的命盘。”

是早该死在两百年多年前的，谢微之的命盘。

云鸾神色巨变，她上前一步抓住谢微之的手腕：“师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你的命盘？！明明只有死人，命盘才会…”

后面的话，云鸾说不出口了。

“我不是还好好站在这儿么。”谢微之平静道，嘴边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管发生过什么，她终究还是活了下来，她想活，便是天道，也不能左右她的命运。

“那你的命盘怎么会碎开？”云鸾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搁下心来。

谢微之的嗓门放得很轻：“不过是因为，我的命，已不在天道规则之中。”

依照天命，谢微之两百多年前就该死了，她想活，就一定要跳出天道规则。

可要跳出这天道规则，何其艰难。

倘若那么轻易便能做到，这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人在浊世沉浮挣扎，不得解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师尊，你自来笃信天命，如何会起了改动命盘的念头。”谢微之终究对谢无说出了走入天机岩中的第一句话。

谢无的表情仍是那般漠然冰冷：“可是，有些腻烦了天命。”

他说得含糊不清，可谢微之如何看不出，谢无想改动的，正是她的命盘。

但命盘哪怕被改动丝毫，都会引动天道因果之力，加诸其身。

依云鸾之言，谢无早已闭门不出两百余年，他已经在这天机岩中，被因果之力禁锢了两百多年，不生不死。

“师姐，师尊这般…可有法解？”云鸾盯着穿过谢无周身大穴的锁链，轻咬着唇，神情复杂。

她好歹也是司命门下弟子，哪怕未曾认真学过司命秘术，也有一定了解。

师尊，是想改动师姐的命盘么？

云鸾和谢无的感情不深，她入司命峰后，也未曾得他几次教导，她一向觉得，谢无实在是个冷情的人。

当年师姐金丹破碎，被送回司命峰，谢无也只探过一次，连宽慰一句也不曾。是以当他扔给自己一块防御玉佩时，云鸾满心都是惊愕。

原来…他也并不是那么冷漠吗…

“没有。”谢明明陡然开口，嗓音低沉，“因果之力的反噬，天下无法可解。”

他在司命峰藏书楼两百多年，翻遍所有典籍，也未曾找到任何可以解除因果之力反噬的方法。

唯一能叫谢无解脱的法子，似乎就是——杀了他。

“杀了我。”谢无注视着谢微之的双眼，低沉道。

空旷的天机岩中，这句话叫人觉得异常刺耳。

“别人都想活，你却想死。”谢微之淡声道，话里听不出她太多情绪。

谢明明上前，挡在谢微之面前，语气澎湃：“不行！”

谢微之注视着他未曾遮蔽的下半张脸：“这些年，他能苟延残喘，便是由于你吧。”

她抬起手，指尖微微一曲，谢明明的兜帽便被一阵凭空而来的狂风掀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云鸾看着他的脸，瞳孔猛地睁大：“二师兄…”

入目的是谢明明上半张脸被黑色蔓延，狰狞如恶鬼。

面容骤然被暴露在空气中，谢明明狼狈地后退一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是你将他身上的因果之力引渡到自身，他才能撑到如今。”谢微之看着谢明明，眼神沉静如幽潭，“但你的身体，应该快要支撑不住了吧。”

谢明明没有说话，这便是默认的意思。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与其不生不死地活，不如干干脆脆地死。”谢无的嗓门从谢明明背后传来。

若非全身被因果之力禁锢，动弹不得，谢无绝不会允许谢明明这么做。

他宁肯受因果之力反噬，如他师父一样死去，也不想困在天机岩中，无望地活着。

究竟是苟延残喘地活，还是干净利落地死，谢无宁肯选择后者，而谢明明，显然觉得前者更好。

只要活着，总有一线希望，总能找到解除反噬的方法。只是当他翻阅完司命峰藏书楼所有古籍玉简之后，谢明明自己，也开始对此物想法有了动摇。

云鸾的双眼早已全数红了，这便是师尊和二师兄这些年闭门不出的原因么？

“有甚么法子，能救你们？”云鸾问谢明明，“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她眼中带着浓重的祈盼。

“这天下，没有人能化解因果之力的反噬。”谢明明眼神死寂地望着地面。

谢微之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谁说不能化解？”

她抬手，谢明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退向一边。

手中重新出现一枝青竹，谢微之右眼亮起红莲印记，以此为剑，扬手斩下，无形剑气震荡开，斩断了禁锢谢无周身要穴的因果之力锁链。

“怎么会…”谢明明不可置信地注视着这一幕，这世上，作何会有人能斩断因果之力？！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锁链一样的因果之力碎开，化作一团黑色雾气，没入谢无的身体。

他的身形向后倒去，云鸾及时上前，将谢无扶住。

也有一部分因果之力涌向谢微之，却在即将靠近她的那一刻，尽数消散。

“师姐，师尊和二师兄身上的因果之力，又要作何祛除？”云鸾转头看向谢微之，便是师姐斩断锁链，因果之力也没能就此消失。

“不可能的…”谢明明喃喃道，“因果之力，不可能被化解…”

谢微之轻啧一声：“如何不能。”

自然是能的，不过，得等她先升个级。

*

东境，琅琊晏氏。

本家深处，禁地冰泉中。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被晏鸣修一把扔进冰泉的晏平生泡在冰冷的泉水中，立时打了个哆嗦：“老爹，你干嘛？！”

他这就要向岸上游去。

晏鸣修画下一道灵力，封堵住他的动作：“臭小子，给我屏气凝神，将一身七情之气祛了！”

这小狗崽子突破元婴，但去凡世一遭，一身却沾染大量七情之气。

七情之气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天下只要活物，便有七情，因七情而生的各种情绪，喜怒哀怖，汇聚之后，便是七情之气。

对于修士来说，沾染七情之气，最易陷入魔障，生出心魔。

偏生自家这小狗崽子修的正是红尘诀，红尘炼心，最易沾染七情之气。

当日在界门之处遇见谢微之，正是因为察觉到晏平生一身充溢七情之气，晏鸣修才一定要带晏平生回晏家。

晏家本家禁地之中，有一口冰泉，能助人祛除七情之气。

在听了晏鸣修的话后，晏平生有一瞬的怔愣。他内视体内金丹，其上蒙着一层浓重雾气，泄露出可怖的力场。

七情之气…

他轻缓地在心底叹了一声。

对旁人有害无益的七情之气，对他却是…

晏鸣修根本不知，晏平生的金丹，已是破碎后重凝。现在他修的，已不是红尘诀。

世事果真无常。

他知道晏鸣修想他像个寻常人一样活着，所以晏平生也就如他所愿，努力做一个寻常人。

借着冰泉之力，晏平生将体内七情之气收束，他并不想晏鸣修发现甚么端倪。

见晏平生认真祛除一身七情之气，晏鸣修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个酒葫芦，刚要打开，忽又想起什么，取出一柄长剑握在手中：“臭小子，前些日子我总算将为你铸剑的材料寻齐，炼好了这柄灵器，恰好你也元婴，这剑也能得用。”

长剑上灵光熠熠，只是瞧着便让人觉出一股慑人的威压。

这竟是一柄九品灵剑！

修真界少有人知，晏鸣修除了剑法通神，还是一名能炼出九品灵器的炼器宗师。

晏鸣修看着剑，眼中颇有些得意，这理应是他目前最好的作品。

“臭小子，给这剑取个名字吧。”

晏平生睁开眼，目光落在长剑上，沉默良久才道：“叫红尘吧。”

红尘。

红尘剑。

晏鸣修摸摸下巴，若有所思：“你正好修的是红尘诀，这名字也不错。”

他抬指，在剑刃上刻下红尘二字。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老爹，你能不能再帮我炼一件法器？”晏平生陡然开口。

晏鸣修道：“你先将这红尘剑炼化才是正经，贪多嚼不烂。”

晏平生便笑：“不是我自己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是你用，何须我亲自出手炼器。”晏鸣修打开酒葫芦，“你要送人的话，家中各品阶的法器多得是，别想使唤你老爹做苦力。”

晏平生笑得坦然自若：“老爹，我要的法器，家中可没有。”

晏鸣修挑眉，终于有了几分兴趣。

“倘若一个人，诸般术法皆通，涉猎广泛，要什么法器，才能合适她？”

晏鸣修喝酒的动作一顿：“你何时认识了这般厉害的人物。”

便是晏鸣修自认天才，也不敢说自己诸般术法皆通。

“老爹，你问那么多作甚。”晏平生抵御着冰泉寒气，唇色有几分苍白，脸上扬着懒洋洋的笑，桃花潋滟。

其实那人，你也认识的。

晏鸣修笑骂道：“小狗崽子，你求人帮忙还敢这样态度！”

晏平生立刻顺杆爬：“这么说，老爹，你是答应了？”

“你说的法器，有些意思，且让我琢磨琢磨。”晏鸣修喝了一口酒，算是应承下来。

晏平生得寸进尺：“那你快着点儿，我还等着送人呢。”

晏鸣修随手从身边抓了块石子儿砸在自家小狗崽子头上：“你还真不客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晏平生没躲，跟自己老爹客气甚么。

“臭小子，你要这法器，究竟要送给谁？”晏鸣修有些好奇，他还从没见过小狗崽子对谁这样上心。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晏平生意味深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