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煮鹤行（1）】

对逃亡役丁行刑示众的事情张行没有看到，也没有多余想法。

没有多余想法是由于法律上的确是这么写着的，众多人都觉着不忍，但又都觉得这是那些役丁自取祸患……属于典型的半封建半神权社会吃人了……张行又不是甚么神仙，能救那一群人，早已不错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至于没看到，说起来更简单。

当日晚间，第二与第一巡组就被中丞亲令仓促调回了城中……不调是不行的，因为他张三郎浮冰被诬一事引发了驻地大骚乱，闻讯赶回的两个巡组几乎要涌出火并。

没办法，第一、第二巡组也是公认最精锐的巡组不说，关键是中丞无子，而罗方是中丞诸多义子中的长子，白有思家世更是没的说，偏偏两人又都是凝丹高手，两位常检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控制住局面，只能飞书黑塔，请了中丞钧令，然后又来了两位常检，两个陪一个，先后归城。

回到东都后，事情还没有结束。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当日下午，被要求休假回家的张行便起草了一份文案，公开实名检举第一巡组在城南铜料案中贪墨成性，借铜器与铜料价格差异私吞公款，款项高达数千贯。

这还不算，检举文书乃是一式五份，想不到是在往靖安台黑塔投递的与此同时，张贴到了靖安台所在立德坊的四面天街边廊下，等到黑塔里反应过来迅速撕了以后，已经是沸沸扬扬了。

可是，这倒都还罢了。

问题关键的关键在于，这个检举是真的……甚至都不用查，黑塔上下就都了解这个检举是真的。

查专案后做点账，分润一些利市下去，本就是成例好不好？

哪儿没有？

可是，有些事吧，是不好上秤的，只能靠大家心照不宣的维持……现在张白绶非说就是因为自己发现了此物账，所以才被罗朱绶打击报复的，又有人证又有物证，还有账本的，你也不好强按头……尤其是背后还有个撑腰的白巡检。

比刑部杀白鹅道德一百倍好不好？刚到手的案子，小小工部员外郎大笔一挥，刚刚城东铸好的新铜料变废料，再转城南被‘偷走’，又算什么？

其实，大家都明白，长水军屯城的破事一出，这张白绶既然完好回城，要是不报复回到，反而显得不对劲了。

眼下，就是看中丞如何调节，如何让此时收场。

“说说吧！”

黑塔五层，停了下来笔的曹中丞抬起头来，却是难得也有些头疼起来。“为何会跟思思的巡组闹出这样事来？还有那张三郎，也是上下公认的人才，又何至于闹到这般？真的是由于铜料的事情吗？”

“不知道义父愿不愿意信孩儿？”罗方自然也有些焦头烂额之态，但还是保持了高手与上位者的风范。

“咱们父子，有甚么不可说的？”座中拢手的曹林认真来看对方。“不要有顾忌，怎么想的，作何来的，说清楚……”

“是。”罗方在案前微微一拱手。“首先，孩儿承认自己有私心……主要是白有思父亲……”

“要叫白公。”曹林忽然打断对方。

“是，主要是白公得用后，整个靖安台上下忽然对白巡检格外看顾、退让，以前看她是个女人倒也罢了，如今……何况还有英才榜和地榜，我们义兄弟十人，竟然比不得一名白有思？若说没有想法，岂不是自欺欺人？”

“我就了解。”曹林微微叹了口气。“但你也不小了，心里总该也心领神会，那只是意气之争，你那几个义弟喝多了乱扯不说，你和老二不该如此的。”

“孩儿知道。”罗方脱口而对。“若是只限于此，倒也罢了，这不是前几日白公仗着迎合圣意，初入南衙，便与义父作对吗？竟引得义父在圣人面前愤愤而归。便是此番大动干戈出城去抓甚么役丁，不也是据说才吵完一场，不得不给圣人摆出姿态来吗？可役丁的事情，明明就是白公的工部部属惹出来的……我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受三分委屈无妨，却不能搁下义父你的委屈！”

曹林长呼了一口气，想不到没有多少意外。

“至于说之前铜料的事情，也有一点想法吧，但并不是什么查账……彼时又未翻脸，谁会查这个？只是组内兄弟们都不满，觉得把帐和案子汇总到白巡检手下张三那里，显得分出了主次，仿佛我们那次联巡是以白巡检为主一般，就私下对我有了些抱怨。”罗方继续开口说道。“但这些都只是诱因，不是我昨日寻他麻烦的根本……义父大人，不瞒你说，我昨日是先从河上飞过，无意间隐约看到了一块巨冰在水中飘过，然后才遇到那役丁检举的，我彼时是真觉着事情没得跑，整个第二巡组中，也只有他张三郎一个寒冰真气，还是白绶……太巧了。”

曹林一声长叹：“可是通八条正脉的人，如何冻得那么一大块冰？难道这个也能作假？柴常检和沈副常检今日上午才一起验的。反倒是你那里，终究是一个役丁的一面之词，冰也没确切见到吧？你自己看到张三用真气来结冰后，不也无话可说了吗？”

罗方无言以对，只能叹气：

“孩儿晓得，更何况此时，便是孩儿的人证物证全是真的，可冰也化了，人也被杀了，多说无益，孩儿还要感谢两位常检维护呢……反倒是那个铜料的事情，卡在这里，委实让义父大人为难了。”

“铜料有甚么为难的？”曹林摇头不止。“什么张三郎私放役丁，你们一组铜料换铜器，都是个屁……关键是你既主动和思思相争，却落了下风，总要有点说法的。”

“那……”

“先出外勤吧……你走一趟成都，去拘捕那样东西最近在蜀中露面的莽金刚，不管莽金刚能不能拿下来，都要暗中查探益州总管司清河的贪污军饷一事……他在蜀中太久了。”曹林哭笑不得以对。“这是个苦差事，也是个硬差事，晓得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明白。”罗方俯首以对，却又一时没有忍住。“那第二巡组呢？义父大人，孩儿说句越矩的话，若是只让我们出外勤，他们留在东都，兄弟们怕是不服。”

“自然也出外勤。”曹林幽幽以对。“江东那边今年秋粮少了一成，好几个郡都说是秋雨延期，转运不及，只说春日上计一定补上……让他们催一催，护送一下。”

罗方一时气闷，但也无法，只能拱手相对。

PS：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