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西境有三苗之地,数十年前两任先王便将三苗之地纳入楚国的疆域。
等熊冉继位,东征吴越,西讨枳国,北伐孟焦,南拒百越,四境扩地无暇顾及三苗,三苗人蠢蠢欲动,三年一小乱,五年一大乱,很不安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熊冉自认为对三苗够仁慈了,三苗每次叛乱,他先是武力镇压,再救济苗人,更是敕封苗人鹿氏为鹿寨大夫。
鹿氏鹿恩,不满足屈居熊冉之下,竟然起兵,自封白鹿大王,趁着滕云、莒臣伐枳之际攻占沅城、零陵两地。
沅城在凤凰城以北,零陵在凤凰城以南,如今鹿恩以沅城、零陵为据点,兵指凤凰城,触及了熊冉的底线。
凤凰城是楚国重镇,西接枳国,西南是南蛮之地,熊冉岂会坐以待毙?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莒臣请命讨伐白鹿大王,领五万人马,奔赴凤凰城。
白鹿大王骑白鹿,驭虎豹,麾下苗人十余万,除却老弱妇孺也有五万余苗兵,不容小觑。
莒臣赶到凤凰城时,凤凰城已沦陷,白鹿大王命人来请莒臣一见。
莒臣兵临凤凰城,白鹿大王高居凤凰城,两军对峙。莒臣应邀前往,单人进城。
“莒臣,你可识得吾?”白鹿大王设酒席,与莒臣面对而坐。两军对峙凤凰城,两军之主却斟酒叙旧,若是传出话柄,莒臣恐怕难以开脱。
莒臣是苗人出身,异族身份让他在楚国受尽白眼。若非熊冉力排众议举他为镇西将军,恐怕他终其一生也只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卒。
他也知道此番来凤凰城会见白鹿大王会落下话柄,那又如何?他莒臣行事,无需他人指指点点。
莒臣点头说道:“苗人谁不知恩公子。”
莒臣说的是事实,三苗之地以苗寨为尊,苗寨以鹿氏为尊,苗长老鹿木被楚王敕封为苗寨大夫。而白鹿大王鹿恩,便是鹿木独子。
白鹿大王斟酒,莒臣毫不客气一饮而尽,一连三杯。
“莒将军,你我阔比十余年,想不到再见面竟是兵戎相见。”白鹿大王感慨道。
下人上了几道下酒菜,第一道是白菱黄雀,第二道是五湖鱼羹,第三道是龙肝凤胆。
莒臣对白鹿大王并无好感,两人之间地位的鸿沟让年少莒臣第一次知道了原来人生下来就是不平等的。
第一道菜是白菱黄雀,鹿恩最喜食白菱黄雀,遂苗长老让人去捕雀,捕了千只,只挑选嗓门婉转动听,淘汰一半。余下数百只雀,只取雀舌,加沅水新嫩菱角烹煮,只得一碗。
莒臣在沅水泡澡时吃过白菱,却没吃过雀舌,这一道白菱黄雀,诱惑着他的胃。
雀舌啊,那是何等美味,莒臣没试过,他那吃惯了生肉木薯的嘴巴哪里配得上吃雀舌。
白鹿大王不知莒臣所想,他夹了一筷子雀舌,吞下肚之后咂嘴细细品味,口齿余香,实在难得。
莒臣还依稀记得有一年冬天鹿恩嘴馋想吃白菱黄雀,苗长老鹿木让莒臣去捕,莒臣以为一只黄雀肉少,特地抓捕了七八只,却被鹿恩绑在树上抽打。
那是寒冬,他身上绽开的伤口还未来得及流血便结了痂。他以为自己捱可那个冬天。
第二道菜叫五湖鱼羹,取楚地五湖之鱼,取苗地甘甜山泉烹制。彭蠡泽青鱼,雨梦泽银鱼,樊湖武昌鱼,太平湖草鱼,东江湖东江鱼。
白鹿大王不知莒臣在回忆心酸往事,他只顾着吃这一盘白菱黄雀,如此珍馐他也不是天天吃得到的。
五湖鱼羹号称楚水一碗盛,便是楚王熊冉一年也吃不上几回。
白鹿大王上五湖鱼羹,不知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还是有觊觎楚国之意。
莒臣有幸在郢都吃过,这道名菜只能出于宫廷筵席,毕竟楚水一碗盛。
莒臣还是不动筷,只顾喝酒。
要说这酒,也不是人间五谷酿造,而是深山猴儿酒。深山猴儿采集百果贮藏于树洞,当作过冬粮食。奈何猴儿忘事,苗地又不愁吃食,于是猴儿忘了百果,百果发酵酿成酒液,实在难得。
郢都也有猴儿酒,不过大多是人为酿造,于是楚人都管它叫做百果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莒臣早已饮了一壶,这猴儿酒比起百果酿滋味好了太多。
第三道菜是龙肝凤胆,取蟒蛇肝,取熊胆,取雉鸡胸脯肉烹制。
莒臣依旧不动筷,只顾喝酒。白鹿大王心里冷哼一声,卑贱之人就是卑贱之人,一壶猴儿酒就满足了 殊不知这龙肝凤胆才是人间绝味。苗地多深山,蟒蛇藏匿其中如鱼得水,寻常樵夫遇见蟒蛇死无全尸,更别提捕蛇了。大熊暴怒,为了捕一头熊死了一百多人,可见其珍贵。
白鹿大王听说世上有真龙,可惜未得相见,那龙肉的滋味比起这道龙肝凤胆又如何,他真想知道。
莒臣望着三道菜,白菱黄雀他曾捕过黄雀,五湖鱼羹在郢都见识过一回,至于龙肝凤胆更是闻所未闻。馋虫在喉咙作祟,他一筷未动,就跟当初在沅水泡澡三日粒米不进,只吃了几根白菱。
他回回道:“白鹿大王,阔别十年,你还是你。”
白鹿大王夹了一筷子雀舌,笑问:“莫非莒臣不是莒臣了?”
白鹿大王心里早就不爽这个叛徒,不过一卑贱之人,竟然能与他平起平坐,甚至要分享他的美味佳肴。
“以前的莒臣,只想为了自己肚子不饿而活着;现在的莒臣,要为天下人不饿为活着。”莒臣只饮酒,不动筷。
“此话何解?”白鹿大王疑惑不已,甚么为天下人不饿,顿顿白菱黄雀不香吗?他又夹一筷子雀舌,闭上眼睛享受雀舌的鲜美。
“以前莒臣想让自己吃饱,长老说熊冉残暴,不让我吃饱,于是我去刺杀他;如今莒臣想让天下人吃饱,天下都说大王残暴,只想一人吃饱。”莒臣话音未落,袖中短匕翻转入手,直刺白鹿大王而去。
白鹿大王心里一惊,他还想着劝降,劝降不得再杀掉以绝后患,谁知这莒臣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他的地盘行刺。
莒臣执匕刺杀是事实,白鹿大王虽说骄奢,但蛮力惊人,推翻酒桌架住莒臣,又拔刀抵挡。
刀是苗刃,与莒臣所用苗刃无二,厚重,敦实。
莒臣此番赴宴没带苗刃,只藏了一截短匕,他修习抵挡之道,攻势欠缺,短时间拿不下白鹿大王。
数十侍卫皆手持苗刃赶来,白鹿大王趁机脱身,众人将莒臣团团围住。
“莒臣,还我雀舌。”白鹿大王望着撒了一地的雀舌,满眼心疼。
莒臣抢了一炳苗刃,一人独战数十侍卫,游刃有余,甚至还有闲心看一眼撒地的酒菜。
这两壶猴儿酒号称仙酿,树木有洞则将死,越冬不死之数才有可能酿出猴儿酒。郢都百果酿一杯十金,何况是猴儿酒呢?
一盘白菱黄雀要数十人花几天功夫捕雀才能凑足,仅仅是为了口腹之欲。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五湖鱼羹取自五湖,运到凤凰城还能活蹦乱跳者才可如菜,何其苛刻?
至于龙肝凤胆,要多少苗人才能换来这一盘菜肴?十个?百个?
莒臣以前无知,苗长老说熊冉残暴,让天下人吃不饱饭。天下人能不能吃饱饭莒臣不知,反正他吃不饱饭是事实,熊冉当杀。苗寨许多人也吃不饱饭,熊冉当杀。天下人也理应吃不饱。天下人吃不饱,熊冉之过。
奉命出苗寨,杀熊冉,熊冉那一顿饭食得滋味他永生难忘。白菱黄雀只能让一人吃饱,熊冉能让天下人吃饱。
于是莒臣臣服熊冉,所以莒臣请命伐白鹿大王,于是莒臣只身赴宴刺白鹿大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莒臣持苗刃与苗兵搏杀,白鹿大王在站圈外冷眼相看,莒臣还依稀记得当初有同伴因为打翻酒樽被还不是白鹿大王的鹿恩打死,他也是这个神情。
莒臣不擅长进攻之道,他了解自己无力斩杀白鹿大王,只好且战且退,一路退到城门。
城门紧闭,围杀他的人不下百人,莒臣眉头紧锁,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城外,楚国大军严阵以待丝毫不知城里动静。莒臣跃上城楼,一刀砍断白鹿旌旗。
白鹿旌旗倒,楚将薛缺下令进攻。
凤凰城虽说是边境重镇,但无论是枳国还是南蛮都无力伐楚,于是城池并不坚固,全靠人力防守,否则白鹿大王如何轻而易举取凤凰城?
薛缺领兵攻城,凤凰城苗兵出城迎战,只有莒臣还在城内与数百苗兵上演追逐大戏。
白鹿大王麾下苗兵五万余人半数在凤凰城,余下半数则守御零陵、沅水两地。
楚将薛缺不敢破城,城内还有数万楚民,于是只能在城外激战。
白鹿大王倚仗凤凰城有楚民,面对两倍于己方的楚兵毫不在乎,若无倚仗,他如何敢起兵?
白鹿大王也不贪心,有这三城之地他就满足了,三城之地产出足矣让他顿顿白菱黄雀,餐餐五湖鱼羹。
莒臣面对数百苗兵合围,终于无力支撑,力竭被俘。他恨自己鲁莽,不该以身涉险。
白鹿大王将莒臣五花大绑绑在凤凰城门,薛缺见到主将被俘,只好停战。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楚人听着,吾乃白鹿大王,叫熊冉来凤凰城与我对话,听说熊冉喜食人羹,不知镇西将军的滋味如何。”白鹿大王神气倨傲开口说道。
薛缺只得退兵,莒臣乃是楚王宠爱上将,他不敢擅作主张,遂遣快马前去郢都。
三日之后,快马来报,说楚王眼下正路上。
他暗骂莒臣蠢货,先前莒臣前去赴宴他百般劝阻却拗可他。莒臣这厮,习抵挡之道练就龟壳一般的抵挡,也跟老龟一样冥顽不灵。
薛缺本是零陵大夫,零陵失守,他只能选择戴罪立功,毕竟他有妻有女,一人跑的了,家眷又如何?
薛缺又嫉妒这个蠢货,凭甚么莒臣一名苗人能得熊冉赏识拜镇西大将,凭什么零陵失守自己有责而莒臣被俘楚王竟然亲至?
憎恨像一粒种子,薛缺越是想,越是催生憎恨的种子在心头疯长。
楚王再快,也要两日才会抵达凤凰城,若是此时强行攻城……
薛缺不敢再想,这个念头太过于疯狂,凤凰城有十万楚民,若是强行破城,就算斩杀了白鹿大王,也难以赎罪。
十万民众啊,楚民又有多少个十万呢?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薛缺有妻有子,所以只能守着零陵那一城之地。男儿谁又不想建不朽功勋,封圣人之名呢?
薛缺也想,机会就摆在跟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夫错征伐小国时,一战坑杀南召国十万人,一战封圣。
若是攻下凤凰城,擒拿白鹿大王,就是十万楚民葬身又如何?苗人是楚王的心腹大患,一年一小乱,三年一大乱,若是擒拿白鹿大王,岂不是一劳永逸?楚民五百万,区区十万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