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前世遗留下的恐惧占据心理，安子墨来不及思考，手忙脚乱躲到草垛，用草垛做掩护将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

咔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木门再也经受不住剧烈撞击，终于从外破裂。

“子墨，我们要走了！”

安想手握斧头，破门而入。

她之前使了不少力气，呼吸微喘，虎口被斧头震得发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柴房充斥着木头散发出的潮湿之气，安想被这股难闻的气味呛得咳嗽两声，四下环视，发现某个草垛隆起一角。

安想随手把斧头丢在脚下，上前几步蹲下，眨巴着眼向里面张望，倏地对上孩童警惕又危险的眼神。

“出来吧，我们要回家了。”

安想伸出手，可还没接近，就被安子墨用力拍开。

他面色不善，咬牙切齿，凶恶且颤抖地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滚。”

安想一愣，默默把手臂背在后面。

[儿子肯定是害怕人。]

[好可怜啊，一定是外面那些人的错。]

[我一定要对儿子好。]

惺惺作态。

安子墨心底冷笑，眼神愈发不屑。

母亲是有过好的时候，不过那都是建立在他可以创造利益的基础上，她的所有温柔良善都是为了让他赚取更多的钱。

可怜？

对他好？

开什么玩笑！

倘若跟她回去，一旦让她了解自己现在所拥有的能力，她一定会不留余力压榨他，直到他一滴都不剩！

“子墨乖乖，和妈妈出来好不好？”安想不了解安子墨的内心想法，只当他是害怕，语气放得愈发轻柔。

安子墨死死瑟缩在里面，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嵌入到后面冰凉的墙壁里。

他不为所动，环绕膝盖的小手用力攥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红。

外面看热闹的人开始笑：“傻子呦，妈来了都不愿意去找。”

调笑声让安想回想到儿时，她抿抿唇，回头大喊：“别乱说话！子墨才不傻，他以后是个天才，你们懂个屁！”

系统走了，神秘人也没有遇上。

可是安想并不担心，她相信安子墨不会永远都是这幅样子，现代医疗科技如此发达，某一天一定可以让他恢复到正常人水平。

“子墨，我们走，我们不留在此地。”安想懒得再和身后那些愚蠢村妇争执，她板着脸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眼看纤细的五指要触上安子墨手臂时，陡然被他敏捷躲掉。

那道身影从侧边穿过，手脚匆忙，动作慌乱，似恨不得立马逃离她旁边。

小孩子的四肢还不太协调，着急中失去节奏，眼见旁边堆积的杂物要掉落在他身上，安想登时无暇顾及，手掌用力一推，本就失去重心的安子墨瞬间被推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墙壁上。

他的身体没有痛觉神经，自然感觉不到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他感觉到了怨气，无数怨气缠绕心脏，前世血腥残酷的画面伴随着母亲的脸浮离眼前，最后完全与现实所交缠。

安子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对着安想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嘲弄一勾唇。

看吧，根本就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完全暴露那自私的本性。

她本该就是这样自私自利，凶狠残忍的人。

所有的温柔，笑容，全数都是假象。

安子墨体力不支，虚弱叹口气，闭上眼从容地陷入昏睡。

——还是死了好。

——不如择个吉日再死一次，反正……他也不会疼。

意识抽离时，安子墨坠入到一个极为温柔的怀抱里，安子墨想睁眼看看，最终只是徒劳，紧接着听到一个不甚清晰的心声——

[完蛋，我把我儿子杀了！]

她颤颤巍巍把手指头放在他鼻下，感受到那不住呼出来的均匀鼻息后，从来都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安想抱着昏过去的儿子，随时随地想哭死过去。

还好还好，还有气。

儿子没死。

安想支起安子墨身子朝他后脑摸了把，没有感觉到黏腻，倒是抚摸到一名凸起的小包，看样子是刚才不小心撞起来的。

理应没什么大碍。

安想麻溜抱起儿子，他比同龄人瘦小众多，抱在怀里轻飘飘没有多少重量，自然也感觉不到累。

她甚么话也不说的穿过看热闹的亲戚，走到门前时步伐停驻，淡淡回眸：“村里有医生吗？”

保险起见，安想还是心中决定找个医生检查一下。

“西口老李头是个大夫，可下山去进货了，早上刚走还没回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说是大夫其实只是个无证上岗的赤脚医生，看看小病还凑合，要是真有什么发烧脑热，村民们更愿意去镇上。

“趁着天还没黑去镇上看吧，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安想道过谢，去村上打了辆牛车，护紧儿子前往山镇。

镇子距离水莲村有三十分钟车程，露天牛车摇摇晃晃，屁股下面颠簸得不是一点半点。太阳立刻要全数下去，天边仅剩的一抹艳红也要立刻被升上来的黛色吞噬。

安子墨没有要醒的意思，全程寂静地窝在她怀里。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安想这才有空用眼睛好好描绘他的样子。

人类幼崽是如此的脆弱娇小，柔软的皮肉包裹着纤细的骨，他那头漆黑又茂密的头发随了安想，发尾微微带着卷，蓬蓬松松盖在额头。

安想垂睫，指尖轻柔撩开额间发丝，儿子的眉毛也很好看，双眼皮明显，睫毛浓而长，眼尾微微向上扬，不像是安想的桃花眼，理应像爸爸。

爸爸……

联想到那晚与她共同抵达生命大和谐的男人，安想深切地泄气。

早了解就不让系统打那个马赛克了。

忙到头来任务失败不说，孩子也不了解是谁的。

可儿子真的好香啊。

呜，饿，想吃。

咕噜。

肚子配合响叫两声。

“姑娘，到诊所了。”

天已暗下，牛车停在镇诊所门外，安想付过钱，道过谢，抱着安子墨向里面走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望着围在病床上，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安想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呼吸放缓，嗓音紧绷：“医生，我儿子不小心撞到脑子，他没事吧？”

村镇人口稀薄，接诊室只有寥寥若干个病人，没多时就轮到安子墨接受检查。

医生说：“没事，回去抹点药，等肿包消下去就好。”

安想仍是不放心，偷偷瞄着床上无知无觉的安子墨，“那他怎么还不醒？”

医生收好听诊器，说：“娃娃营养不良再加上感冒，这么小的孩子身体肯定吃不消，我给他打了一针，睡过觉次日就能好。”

安想惊讶地瞪大眼：“啊？他感冒啦？”

“是啊，有点发烧。”医生端详着安想，“你是外地人？”

安想点头，忧心忡忡盯床上那张小脸。

“我们诊所九点就要下班，你看先去找住的地方，还是在此地等娃儿醒来。”大夫怕安想还不放心，又加了句，“小孩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你要多给他补充营养和维生素，营养到位，免疫力就会跟着上去，也不那么容易生病。”

安想收回视线：“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那你看……”

“既然没事我就带他先走了。”安想重新抱起刚打过针的安子墨，脸色果不其然比刚才好了很多，呼吸平稳，已然进入甜美的梦乡。

注视着这张小脸，安想从来都悬着的心总算放松下来。

听说深山僻壤会有人贩子出没，哪怕此地是诊所，安想也不愿意让儿子独自待着。

“大夫，您知道这里哪里有住的地方么？”从镇上去城市要坐座驾，那趟汽车只在清晨和中午有，现在只能暂时找个歇脚地，何况以安子墨现在的身体情况也不适合长途跋涉。

“后面那条街有家宾馆，不过环境可能不是太好。”医生见她肤白肉嫩，一身娇贵，很忧虑她接受不了那样的环境。

安想不是很在乎，事到如今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她转身离去诊所，按照医生所给的路线找到宾馆。

宾馆小是小些，但还算干净，入住手续很快办好，安想拿上房卡，抱着安子墨上二楼，进入自己的客房。

房里只有一张双人床，空间极小，正面立着电视，旁边是可容一人的洗手间。

安想一整天都在路上颠簸，加上抱着安子墨走了一路，现在腰酸背痛，早就累得不成样子。但是现在还不能休息，注视着床上脏兮兮的安子墨，安想去洗手间拧了条干净毛巾，坐在床边开始给儿子做清理工作。

他身上那套衣服已经不能继续传下去，灰一片黑一片，裤角还被磨得破破烂烂。

安想毫不踌躇把那身衣服脱下丢入垃圾桶，认真擦拭起他的身体。

没有布料遮挡的四肢比安想想象中的还要瘦弱，手臂，腿部，后背全是不知作何剐蹭出来的伤口，尚未愈合，红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小心避开伤口，再一次责怪自己粗心大意，要是刚才再从医生那边拿点擦伤药就好了。

咕噜。

安想指尖顿住，摸摸自己的肚子。

咕噜噜。

嗓门好像不是从身上传来的？

安想眨眨眼，看向儿子那空瘪的小肚皮。

一敲脑袋恍然大悟：儿子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