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说不定她要过去扶一下, 毕竟对方是老人。

安想咬着嘴唇纠结中，车门早已打开，一双长腿从车内迈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恍神时，男人已从后驾驶位下来, 裴诺张开双臂扑到对方怀里。

这腿脚……看起来好像也不像是走不动的样子。

“太爷爷！”小姑娘兴奋叫着, 安想怔怔看着他半天没有回神。

阳光轻薄昏暖, 目光所及处的男人西装革履, 身姿挺拔。修长指尖轻搭在裴诺发间，面色微冷, 动作却温柔耐心。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似是觉察到安想视线，对方抬起双睫，隔着不远的距离, 两人眼神彼此相交。

看到那张脸, 安想心跳慢了半拍。

他长得过于出众, 眉眼口鼻皆挑不出任何瑕疵，因为太过完美，眼神里的那份冷淡为他平添一股孤高傲慢, 疏远冷离的难以靠近。

“太爷爷你来接我们啦！”裴诺拉着他的手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小麻雀。

裴以舟没有说话，双眼灼灼，眼眸深处只倒映着安想一人的身影。

她娉娉婷婷地站在暖阳下, 灵魂散发出的薄光在他眼底绽放出异彩。

裴以舟定定凝视着她, 突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远去，只剩她格外明媚, 让他陷入恍惚, 一时间难以自拔。

这世上每个灵魂都有着独一无二的颜色, 小孩子的灵魂色彩多是干净明艳的亮色；而被生活压抑的成年人只剩灰蒙无光的黯淡。

而她是剔透纯净的绿色, 毫无杂质，似水晶般绚烂夺目。

裴以舟记着她的颜色；更依稀记得她的味道。

几人谁都没有开口，气氛因沉默而显得僵持。

安想硬着头皮接近，仰起头注视着裴以舟，半晌小心翼翼问：“请问……您是这两个孩子的太爷爷吗？”

太爷爷那三个字实在说不出口。

安想凑近才发现这男人长得实在高，将近一米九，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安想站在他面前就像是娇娇小小的瓷娃娃。

男人身上有雪松的味道。

还有……

她鼻尖一动，还有来自血液的类似乌龙茶味道的花果香。

很好闻……

她盯着他脖子，不自觉舔了舔嘴唇，旋即耳根一红，低下头来。

裴以舟只注意到安想那毛茸茸的发顶，从她身上飘来的香气让裴以舟心神不宁，旋即而来的还有未知的悸动。

安想模样乖，说话软声软气，看起来胆子也小。

裴以舟一改往日，收敛气势，放轻嗓门：“嗯，我是他们太爷爷。”顿了下，“不是亲的。”

他不解释安想也了解。

这世上哪有这么年少的太爷爷，除非……他们家不是人。

可应该不可能。

吸血鬼又不是遍地爬。

“我儿子刚才和你们家裴言打架，不小心把他牙齿打掉了。”安想没有选择为孩子辩解，公平公正陈述着先前发生的情况，“裴、裴先生要是不放心，可带言言去检查，治疗和后续费用我都会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说完，又仰起头转头看向裴以舟。

安想的这双眼睛十分漂亮，双眼皮似扇子般由内向外打开，睫毛浓长，天生的情人眼，可是她心无杂质，眼底澄澈，让那双眼看起来又纯又欲。

裴以舟喉结滚动，从容地吐出三个字：“你……儿子？”

“嗯。”安想点头，想了想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说，“亲生的。”

亲生的……

裴以舟心脏一沉，莫名烦躁，还有不爽。

他环视一圈，最后在远处的一棵树后面瞥见一抹衣角。

“裴言。”裴以舟收敛视线，神色严肃，“过来。”

自从他出现就躲在谭院长后面的裴言小脸一僵，耷拉着肩上，不情不愿从后面走到男人身前。

“你和人打架了？”

裴以舟语气不算多严厉，只是简单的质问，即使如此裴言还是红了眼圈。

裴以舟眸光一锐：“裴言，不可以这样没有教养地称呼别人。”

裴言指着树后面说：“那个小兔崽子先欺负诺诺的！”

他不服气，冷哼声把脑袋别在一边。

“抱歉。因为我工作太忙，疏于管教，才让他这样不知礼数。”

安想一惊，急忙摆手：“不不不，是我们家墨墨不懂事，要是赔偿的话我肯定会接受。”

“不必。”他说，“谭院长电话里和我说明了情况，言言也打了你们家孩子，希望你和你先生不要介意。”

先生？

安想愣了下，脱口而出：“我是单亲妈妈，没有先生。”

没有先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听到这句话的裴以舟先是一怔，接着眉梢扬起，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弧度。

他转瞬间压下笑意，重归镇定，抬手松了松领结，说：“两个小孩都有错，你不用过于在意。”

安想没有想到气质这么冷峻的男人会这么善良大度，一时间对他好感倍增，也不觉着这人气势可怕。

安想从背包里掏出移动电话，打开自己的微信，“这样吧，裴先生可留一个我的联系方式。要是裴言回家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找我，我不跑的。”

裴以舟喜闻乐见，左手刚伸进裤兜，下一秒就被杀出来的陈咬金横档在两人中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裴言小脸扭曲，指着安想的鼻子开始吼：“死心吧，我太爷爷的联系方式是不会给你的！”

裴以舟表情一沉。

他年纪小，懂得倒是不少，骚话说起来一套接一套。

裴言毫无觉察，好像看破一切似的对安想不屑一瞥：“之前有个阿姨就想这样骗我七太爷的电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女人作何想的，想利用我嫁给我太爷爷当我太奶奶，呸！门儿都没有！”

只是单纯想要个联系方式的安想哪能想到这种层面，更何况详细琢磨，宛如说的真有那么点道理。

她直接要别人的联系方式，的确像是别有目的。

安想把刚取出来的移动电话重新放回去，正想着给裴以舟留一张奶茶店名片时又及时收手。

万一别人又误会她借机拉生意呢？

“太爷爷，太爷爷，我们回家吧，诺诺肚子饿啦！”此时裴诺等得有些不耐烦，拉着裴以舟的手不住摇晃，撒娇着想要转身离去。

裴言跟着应承：“就是就是，快回家。掉一颗牙又死不了。”

掉牙是小事，不小心多出个太奶奶可是大事！

两个小朋友一左一右，生拉硬拽着裴以舟往车里走。

到手的联系方式就这样飞了，可想而知裴以舟内心有多急躁。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控制住两人，脸上极力维持着淡然，冲安想说：“小孩乱说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了解。”看着裴以舟腿上的两个人形挂件，安想抿唇笑笑，“那裴先生先回去吧，别饿着孩子。”

她很温软又善解人意。

裴以舟心中微动，忍不住想找个借口邀她上车。最终按捺下，太过冒失的邀请会把人吓着，他不想让她不安。

“好，那我先走了。”

安想挥招手：“再见，裴先生。”

裴以舟颔首，大手捞起裴诺抱在怀里，又踢开裴言，长腿阔步，头也不回地上车离开。

安想目送着车影远去，终究长松了一口气。

“安子墨。”安想生平头一回叫儿子全名，她没有过去，直接冲着树后面喊，“我们要走了。”

过一会儿，安子墨灰头土脸从里面爬了出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安想捞过人对着谭院长深切地一鞠躬：“抱歉，我们耽误你不少时间，还给你添加这么多麻烦。”

“没事，此物年纪的小男生就喜欢闹腾。”谭院长大度一挥手，“回去后你也别和孩子生气。”

安想再次道歉，拉起安子墨出了幼儿园。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闹腾，太阳已经从西边落下。

黄昏将天空挑染成赤橘的渐变色，小径两边的树木生长得茂密，两人的倒影交缠在地面，即使走在一起，却始终隔阂着一条无法接近的缝隙。

安想脚步停下，扭头看向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的安子墨。

经过一下午的打闹，他早就没有了出来时的干净，头发凌乱，上衣褶皱，面上有掐痕也有蹭到的灰尘，肮脏狼狈中又透出几分可怜兮兮。

本来还想责怪他的安想在注意到他这个样子时只剩下心疼。

她从书包里取出湿纸巾，手臂还没过去就被安子墨躲开，双目警惕地望着安想伸过来的手。

安想了解他在想甚么，甚么也不说的强行拉着他到旁边的休息椅上坐下。最后不顾安子墨反抗，用力按住那双小手，用湿纸巾细心擦拭着蹭在那张漂亮脸蛋上的灰尘。

她动作是说不出的温柔，安子墨肩膀一僵，渐渐地地没了动作，眼底只剩下探究。

“你想骂就骂，想打就打，不用假模假样的。”安子墨微微别开头，嘴唇固执抿在一起。

“我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安想收好湿纸巾，坐到安子墨身旁。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为这座冰冷的城市带来一抹暖意。

“墨墨，你是不是觉着所有人都会伤害你。”她说，声音揉碎在夜里。

行人匆匆，座驾鸣笛，在这嘈杂之中，两人所坐的小凳子形成一个寂静温柔的世界。

安子墨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紧握成拳，没有回答，近乎是默认。

“我不知道村子里的小孩和大人都是怎么说的，我也不了解他们怎么欺负你。可是……”安想注视着安子墨的侧脸，一字一句，“在我身边，不会有人骂你，也会有人欺负你。所以子墨，你可尝试接受别人给你的善意。”

她还不明白吗？

他的所有痛苦都来自于她本身。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不管她作何说，他都不会接受，永远都不会接受。

安子墨起身从椅子上跳下去，眼瞳微微泛红，神色固执：“你当天也看到了，我就是这么不听话，以后也这么不听话。你可把我丢掉，但是我不会改变。”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路走来孤身无依。

甚么狗屁善意，安子墨根本不在乎，不稀罕。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过的，过得很好。

他不需要体贴，也不需要善意。

不需要，永远都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