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午后的嘶吼】

京华大学，三教，308阶梯教室。

下午两点半的阳光有些惫懒，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褐色的课桌和学生们低垂的脑袋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午后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

讲台上，头发花白的周教授正用他那平稳、略带方言的语调，讲解着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统一。PPT翻到新的一页，白色的背景光映亮了他慈和却严肃的脸。

赵辰坐在教室中后排，靠着窗。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看似专注，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不是走神，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来到这个世界两年了，从最初那个猝死在电脑前、满脑子网文套路的二十四岁灵魂，到如今这具十九岁、刚刚步入大二的年轻躯体，他依然无法全数融入这种“平凡”的校园生活。前世孤儿院长大的经历，让他习惯于观察、计算和自保。而这一世，尽管有了对他关怀备至、却因工作常年在外勘探的父母，但那种深植于灵魂的警惕和务实，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他喜欢知识，喜欢秩序，喜欢一切可被理解、可被规划的事物。比如眼前这门课，他也能学得不错——纯粹是因为，理解世界的运行规则，总归是件有用的事。

“所以，同学们，历史的车轮……”周教授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异常轻微。

赵辰下意识地抬眼。

讲台上，周教授抬起手，宛如想扶一下额头，动作却有些僵硬。他的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透着一股灰败。几颗豆大的汗珠，毫无征兆地从他额角滚落。

“教授？”前排有细心的学生小声唤了一句。

周教授没有回应。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类似倒抽气般的“嗬嗬”声，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抖动。

“教授您没事吧？”离得最近的学委站了起来，关切地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

“呃……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沙哑而扭曲的嘶吼，猛地从周教授的喉咙里涌出出来！那嗓门里充满了纯粹的痛苦和一种原始的狂暴，瞬间撕碎了教室午后所有的宁静与慵懒。

在所有人惊愕茫然的注视下，周教授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眼白部分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却扩散成一种诡异的、几乎看不见的针尖大小，浑浊不堪。脸上的慈和与严肃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扭曲的、对鲜活生命的饥渴。口水混着些许白沫，从他无法合拢的嘴角流淌下来，滴在讲台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在离他最近的那样东西学委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周教授——或者说，那样东西曾经是周教授的东西——以一种全数不符合他年龄和体型的迅猛速度，合身扑了上去！

“教……！”

学委只来得及吐出一名字，就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倒，后脑勺“砰”地一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惊呼被掐断在喉咙里。

而后，是令人牙酸的、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和贪婪的啃噬声。

“啊啊啊啊——！！！”

第一个女生的尖叫声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整个炸药桶。308教室在万分之一秒的死寂后，彻底炸开了锅！

“杀人了！！！”

“教授疯了！！”

“快跑！救命啊！！”

桌椅被疯狂撞倒、推搡的声音，惊恐到变调的哭喊，书本和笔袋摔落在地的噼啪声……所有嗓门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绝望的声浪。人群像受惊的兽群，完全失去了方向，只知道朝着门口涌去。推挤、踩踏，瞬间发生。

赵辰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骤停，而后开始疯狂擂鼓。

不是疯了吧？

他的大脑在尖叫。跟前这血腥、荒诞、超出一切常理的一幕，与他前世在无数小说、电影中看到的某个画面急速重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丧尸？！

此物词像一道冰流划过脊椎。没有时间怀疑，没有时间分析这是否符合科学。那样东西“周教授”扑倒啃噬活人的姿态，那非人的嘶吼，浑浊的眸子……一切特征都在指向那个最糟糕的可能。

末日？真的来了？

“辰哥！辰哥！！” 旁边传来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呼唤。

是张浩。赵辰的室友，一个有点宅、性格温和的胖子。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圆乎乎的面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眼镜歪在一边，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死死抓着赵辰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全部吓傻了，只是本能地抓住旁边最信任的人。

赵辰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空气灌入肺叶，强行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惊悸和恶心。两世为人的灵魂，前世在信息爆炸时代锻炼出的承受力，以及深植于心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最初的震撼。

不能慌！慌就是死！

他目光如电，飞速扫过教室。

门外已经堵成了沙丁鱼罐头，哭喊和推搡中，不断有人跌倒，而后被后面的人踩过。那个“周教授”还伏在学委身上大快朵颐，但四周早已空出了一小片地带，只有淋漓的鲜血在蔓延。暂时安全，但绝不能久留！

窗户！对，窗前！

他们坐在中后排靠窗位置，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耗子！松手！看窗前！” 赵辰低吼一声，嗓门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瞬间穿透了张浩的恐慌。

他反手抓住张浩几乎痉挛的手腕，用力之大让张浩痛呼了一声，但也因此回过了一点神。

“跟我走！不想死就别回头！”

赵辰不再废话，一脚踹开旁边挡路的椅子，拉着张浩就扑向旁边那扇巨大的推拉窗。窗前原本开着一条缝隙通风。赵辰用尽全身力气，“哗啦”一声将整扇窗户全数推开！午后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楼下青草和阳光的味道，却驱不散教室内的血腥与绝望。

“跳下去！二楼，下面是草坪！” 赵辰语速极快，不容置疑。他先是把背包扔了下去，而后双手撑住窗台，身体利落地一翻，早已蹲在了窗台上。动作干脆得不像个普通学生。

“我……我……” 张浩注视着两楼的高度，腿更软了。

“跳！或者留在这里喂它！” 赵辰回头，目光冷厉地扫了一眼教室中央。那个“周教授”宛如被这边更大的动静吸引，竟然从容地抬起了沾满鲜血的脸，浑浊的眼睛锁定了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了起来来。

就这一眼，让张浩魂飞魄散。

“啊——！！” 他爆发出求生的尖叫，闭着眼，连滚带爬地翻上窗台，不管不顾地往下跳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赵辰紧随其后，轻盈跃下。

下坠的过程很短，失重感传来。他努力调整姿势，膝盖微曲。

“噗通！”“噗通！”

两人先后砸在楼下松软的草坪上。赵辰顺势一名前滚翻，卸掉了大部分力道，只是手臂和后背被草叶刮得生疼。张浩则没那么好运，是屁股着地，摔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好歹没骨折。

“快走！” 赵辰毫不停留，爬起来捡起背包，一把将还在哼唧的张浩拽起，拖着他就往教学楼侧面、远离正门人群的方向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们的狼狈逃离，只是这片混乱图景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直到此刻，赵辰才有余暇抬头，转头看向更广阔的校园。

然后，他僵住了。

不止308。

目光所及之处，另外几栋教学楼里，也隐隐传来了相似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撞击声。原本平静的林荫道上，出现了狂奔的人群，以及追在他们身后、姿势怪异却速度不慢的“人形物体”。远处宿舍楼方向，有窗户被砸碎，有人影从里面跳出。更远的地方，宛如传来了座驾失控撞上障碍物的闷响，以及……零星的、类似枪声的爆响？

阳光依然明媚，上空依旧湛蓝。

但就在这温暖的午后，京华大学，不，或许更广大的范围，早已彻底陷入了尖叫、鲜血与最原始的恐惧所构成的、沸腾的炼狱。

秩序，在几分钟内，崩塌殆尽。

“嗬……嗬……” 张浩瘫坐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除了大口喘气，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辰缓缓站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背包带子，指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镜片后的眼睛里，最初的惊悸迅速褪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生存模式，启动了。